昆仑河谷的岁月，在何维的意识流中如快进的胶片般飞逝。
阿努纳奇的生态改造工程已经接近尾声，那座倒置金字塔形状的神殿——也就是后来的实验室兼避难所，已经初具规模。
太昊也长高了一些，虽然对于高阶基因体漫长的生长期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但在阿努纳奇眼中，却是最值得欣慰的成就。
然而，欣慰之后，是更深的忧虑。
太昊太孤独了。
整个河谷里，除了那些被改造过的神兽陆吾、开明兽，就只有阿努纳奇这一个智慧生物。
太昊没有同龄的玩伴，没有族群的归属感。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神殿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不会说话的神兽发呆，或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需要同类。”
阿努纳奇看着儿子落寞的背影，心中做出了决定。
“既然自然繁衍不可能，那就再试一次无性繁殖。”
“哪怕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给他造几个兄弟姐妹。”
阿努纳奇再次启动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基因工厂。
这一次，他有了更丰富的经验，也有了更完善的设备。
他满怀信心地提取了自己的细胞，甚至加入了一些从太昊身上提取的干细胞，试图利用这种亲缘关系来提高存活率。
第一批，一千个。
失败。
第二批，五千个。
失败。
第三批，一万个。
依然是全军覆没。
那些胚胎在培养槽里发育得很完美，甚至比太昊那时候还要强壮。
但只要一离开营养液，接触到地球的重力场，他们的基因链就会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瞬间崩解。
“为什么？”
阿努纳奇绝望地看着满地的失败品。
“为什么太昊能活下来？难道他真的是唯一的奇迹？”
他不甘心。
他又尝试了几万次。
整整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阿努纳奇几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个疯子一样进行着各种极端的实验。
他尝试过修改基因序列，尝试过添加各种保护剂，甚至尝试过在胚胎期就进行重力训练。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死亡。
无尽的死亡。
最后一次实验失败的那天，阿努纳奇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再次变为红色的指示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输了。”
“地球赢了。”
“高阶纯血基因，在这颗星球上，是一条死路。”
太昊是不可复制的。
那种在绝境中诞生的生命奇迹，是可遇不可求的。
阿努纳奇彻底放弃了制造纯血同类的念头。
他走出实验室，看着外面生机勃勃的河谷，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而这种挫败感，似乎成为了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百年的高强度实验，加上长期的精神压力，让阿努纳奇体内那一直被压制的泰坦巨蟒基因，彻底失控了。
何维的意识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阿努纳奇那一刻的剧痛。
那不是受伤的痛，而是基因层面的撕裂。
就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造反，都在尖叫。
“啊——！！！”
阿努纳奇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深深地陷入岩石之中。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发烫，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紧接着，那些原本透明的角质层开始变厚，变黑，硬化成了真正的鳞片。
不仅仅是皮肤。
他的骨骼也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他的双腿开始并不受控制地并拢，膝盖骨在咔咔作响中溶解，大腿骨和小腿骨开始融合。
脊椎骨在拉长，尾椎骨突破了皮肉，变成了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
“不！不能这样！”
阿努纳奇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正在变成怪物！
泰坦巨蟒的基因正在反噬，正在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种野兽的本能正在冲击他的理智。
饥饿。
嗜血。
想要撕碎一切活物的冲动。
“太昊！”
阿努纳奇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太昊。
太昊就在不远处的花园里玩耍。
如果让他看到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如果失控的自己伤害了太昊，那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走！快走！”
阿努纳奇用尽最后的理智，踉踉跄跄地冲向了地下湖。
他不能让太昊看到这一幕。
“噗通！”
他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借着水的浮力和低温，他试图压制那种疯狂的变异。
但这无济于事。
变异是不可逆的。
何维在意识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过程。
那种双腿消失、融合成蛇尾的恐怖触感。
那种脊椎拉长、身体变得柔韧无骨的怪异体验。
那种视野变得宽广、对热源变得极其敏感的感官变化。
整整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阿努纳奇几乎没有离开过地下湖。
他躲在深渊里，独自承受着这种从神到妖的蜕变。
太昊经常来到湖边，呼唤着父亲。
“父亲，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
阿努纳奇只能躲在水底，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贪婪地看着儿子的身影。
他不敢出声。
因为他的声带也变了，发出的不再是温润的人声，而是嘶哑的嘶鸣。
他不敢露面。
因为他怕吓坏了孩子。
直到有一天。
变异终于停止了。
阿努纳奇缓缓浮出水面。
他来到湖边的镜面前，审视着全新的自己。
上半身，依然保留着人形。
虽然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虽然手指变成了锋利的爪子，但那张脸，依然依稀可辨是他原来的模样。
而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粗壮的蛇尾。
长达十米，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地上蜿蜒盘旋，充满了力量感。
人首蛇身。
阿努纳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崩溃。
经历了百年的折磨，他的内心已经变得无比强大。
“这就是代价吗？”
阿努纳奇抚摸着自己的蛇尾，感受着那种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为了适应地球，为了活下去，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这又如何？”
“只要思想还是我，皮囊不过是工具。”
他缓缓游上岸。
那种在陆地上行走的笨拙感消失了。
蛇尾赋予了他惊人的机动性。
他可以像风一样在草地上滑行，可以像弹簧一样弹射起步，甚至可以利用尾巴的力量攀爬悬崖峭壁。
这具身体，比之前那个半吊子的融合体更加完美，更加强大。
他来到了神殿的花园。
太昊正坐在一棵树下发呆，两百年的孤独等待，让这个少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当他看到那个庞大的人首蛇身的怪物出现时，第一反应是恐惧。
他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警惕地后退。
“别怕，太昊。”
阿努纳奇开口了。
虽然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但那种语气，那种语调，是太昊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父亲？”
太昊愣住了。
他丢下石头，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是你吗？父亲？”
阿努纳奇点了点头，张开双臂。
“是我。我回来了。”
“只是换了件衣服。”
太昊再也忍不住，冲进了阿努纳奇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冰冷的蛇身，放声大哭。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阿努纳奇用那双长着利爪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太昊的头发。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无论变成什么样，我永远是你父亲。”
这一刻，何维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就是中国神话中伏羲形象的来源吗？
人首蛇身，并非生来如此，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付出惨痛代价后的变异。
那不是妖魔的象征，那是父爱如山的图腾。
父子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变异带来的阴霾。
太昊并没有嫌弃父亲的新形象，反而觉得很酷。
他常常骑在阿努纳奇的蛇尾上，在河谷中飞驰，体验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但阿努纳奇并没有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他知道，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太昊依然孤独。
纯血同类的制造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制造其他的智慧生命。
“既然高阶纯血基因行不通。”
“那就退而求其次。”
“用地球原生的基因，融合我的高阶基因。”
“制造一种混血人类。”
这个想法并不是什么创新。
在尼比鲁号上，恩基就提出过类似的“混合人”计划，也就是后来苏美尔人的祖先。
但阿努纳奇不想制造那种被锁死智力和寿命的奴隶。
他想制造的是能够在这个星球上独立生存、拥有智慧、能够陪伴太昊成长的伙伴。
阿努纳奇将目光投向了昆仑山脉特有的一种灵长类动物——昆仑古猿。
这种古猿常年生活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中，体魄强健，智力也比非洲古猿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我要加入那个变数。”
阿努纳奇看着自己的蛇尾。
“泰坦巨蟒的基因。”
“那种强大的环境适应力，那种顽强的生命力。”
“如果将这三种基因——我的高阶智慧、昆仑古猿的强健体魄、泰坦巨蟒的环境适应力——融合在一起。”
“会诞生出什么样的物种？”
这又是一次疯狂的实验。
但这一次，阿努纳奇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太昊创造一个族群。
实验过程依然艰难，但比制造纯血体要顺利得多。
因为加入了地球原生基因，排异反应大大降低。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第一批混血人类诞生了。
他们有着昆仑古猿的直立行走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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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阿努纳奇赋予的黑色直发和黄色皮肤，那是高阶基因在特定环境下显性表达的结果。
还有着源自泰坦巨蟒基因的强大免疫力和环境适应力。
他们不像太昊那样完美精致，也不像苏美尔人那样高大白皙。
他们身材中等，面部线条柔和扁平，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这就是黄种人。
华夏民族的雏形。
太昊高兴坏了。
他看着那些围在他身边、咿咿呀呀学语的小人儿，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太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玩伴，有了学生，有了子民。
人首蛇身的阿努纳奇，成为了这群新人类的始祖和守护神。
阿努纳奇教他们说话，教他们使用火，教他们分辨植物。
阿努纳奇没有像恩利尔那样自称为神，高高在上地奴役华夏民族。
他让华夏民族叫他伏羲。
在古语中，这意味着最早的牺牲者。
而太昊，作为唯一的高阶纯血体，被这些新人类尊为神子，尊为首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黄种人在伏羲和太昊的教导下，迅速繁衍壮大。
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
他们不怕冷，不怕热，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能在湍急的河流中捕鱼。
他们的智力虽然不如太昊，但也远超普通的野兽，很快就学会了制造工具，建立了氏族公社。
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子民，阿努纳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虽然他没能造出纯血的高阶同类。
但他造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种族。
一个属于地球，也属于星空的种族。
然而，正如所有神话故事的走向一样。
繁荣之后，往往伴随着分离。
昆仑河谷，这个曾经空旷的伊甸园，随着黄种人数量的指数级增长，开始变得拥挤了。
资源开始紧张，空间开始不足。
更重要的是，年轻一代的黄种人，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他们站在河谷的边缘，眺望着远处的雪山和平原，眼中闪烁着探索的欲望。
就像当年的太昊一样。
阿努纳奇知道，雏鹰长大了，终究是要离巢的。
而且，这些混血人类不同于太昊。
他们拥有泰坦巨蟒和昆仑古猿的基因，完全适应地球的环境。
他们不需要一直待在这个温室里。
他们属于广阔的天地。
“是时候了。”
阿努纳奇盘在神殿的石柱上，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部落，做出了一个决定。
“让他们走吧。”
“去平原，去大河边，去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文明。”
何维感受到阿努纳奇此刻心中的不舍与期待。
这就像是一个老父亲，看着成年的孩子们即将远行，既担心他们在外面吃苦，又希望他们能闯出一片天地。
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在神殿前举行。
阿努纳奇将黄种人分成了几个氏族，赐予他们不同的图腾和姓氏。
风姓、姜姓、姬姓……
每一个姓氏，都代表着一种祝福和期望。
“去吧，我的孩子们。”
阿努纳奇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
“记住你们的起源。”
“记住太昊的教导。”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像野草一样顽强，像大山一样坚韧。”
黄种人们跪在地上，向这位人首蛇身的始祖叩首泣别。
然后，他们背起行囊，扶老携幼，走出了那个庇护了他们数百年的昆仑山河谷。
他们沿着河流而下，走向了那片未知的、广阔的东方大陆。
只留下一部分最忠诚的风姓族人，自愿留下来，继续侍奉伏羲和太昊。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人群，太昊站在阿努纳奇身边，眼中满是羡慕。
“父亲，我也想出去看看。”
太昊轻声说道。
阿努纳奇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已经长成英俊青年的儿子。
太昊依然是那么完美，那么年轻。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依然脆弱。
离开这里，对他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再等等，太昊。”
阿努纳奇叹了口气。
“等我找到彻底解决你适应地球的方法。”
“那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太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他眼中的那一抹失落，像是一根刺，扎在了阿努纳奇的心上。
何维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他知道，有些渴望是压不住的。
尤其是当爱情来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