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河谷的宁静,被一种名为离别的情绪打破。
大部分黄种人氏族已经迁徙离开,沿着发源于昆仑山脉的河流——也就是后来的黄河与长江源头,向着广阔的东方平原进发。
河谷变得空旷了许多。
只剩下风姓氏族的一小部分人,依然坚守在这片祖地,侍奉着人首蛇身的伏羲和神子太昊。
时间对于长生种来说,是最廉价也最奢侈的东西。
一千年过去了。
对于阿努纳奇来说,这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他的身体依然强健,那半人半蛇的躯体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威严,鳞片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但对于太昊来说,这一千年是漫长的煎熬。
他已经完全长成了青年的模样。
那张与何维一模一样的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排遣的寂寞。
他就像是被困在水晶宫里的王子。
虽然拥有无尽的寿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拥有父亲无微不至的关爱。
但他没有自由。
他站在神殿的高台上,遥望着东方。
那里是他的子民们去往的方向。
偶尔,会有一些迁徙出去的黄种人后裔,历经千辛万苦回到昆仑山寻根问祖。
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神子大人!我们在大河边建立了巨大的村落!”
“我们学会了种植粟米,学会了烧制陶器!”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无边无际的草原,有浩瀚的大海!”
每一次听到这些,太昊的眼中都会闪过狂热的光芒。
他贪婪地听着每一个细节,询问着每一处风景。
但他不能去。
阿努纳奇的禁令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圈在这个河谷里。
“你的身体受不了外面的环境。”
这是阿努纳奇说过无数次的话。
太昊信了。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太昊像往常一样,带着神兽陆吾在河谷边缘巡视。
突然,一阵清脆的歌声从迷雾中传来。
那歌声婉转动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性和活力,与昆仑山河谷里那种庄严肃穆的祭祀音乐截然不同。
太昊循声而去。
在河谷入口的一处瀑布下,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穿豹皮裙,头上插着五彩的羽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正赤着脚在水中嬉戏,手里拿着一把骨刀,正在清洗刚刚捕获的猎物。
当她抬起头,看到太昊的那一瞬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何维在意识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太昊那一刻的心动。
那是比看到大海、比听到传说还要剧烈的悸动。
那个女子并没有像其他族人那样,见到太昊就诚惶诚恐地跪拜。
她只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是谁?长得真好看。”
太昊愣住了。
从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我是太昊。”他下意识地回答。
“太昊?”女子歪着头想了想,“哦,就是那个传说中一直长不大、不能出门的神子?”
太昊的脸瞬间红了,那是羞愧,也是不甘。
“我不是长不大!我只是……”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嘛。”
女子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扔给太昊。
“尝尝这个,这是我在西边的山上摘的,可甜了。”
太昊接住果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我叫杨回。”女子笑着说,“不过大家都叫我西王母,因为我是西边那个部落的首领。”
西王母。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何维脑海中炸响。
中国神话中掌管不死药的女神,原来最初只是一个活泼开朗的部落女首领?
从那天起,太昊的生活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溜到河谷边缘,去见西王母。
西王母并没有像其他朝圣者那样急着离开,她在河谷外扎了营,似乎就是为了专门来找太昊玩的。
她给太昊讲外面的故事。
讲她在草原上追逐野马,讲她在深山里与虎豹搏斗,讲那些夜晚围着篝火跳舞的欢愉。
她的世界是那么鲜活,那么热烈,充满了血与火的生命力。
相比之下,太昊那漫长的、永恒的生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想出去吗?”
有一天,西王母看着太昊渴望的眼神,突然问道。
“我想。”太昊低声说,“但我父亲说,我会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
西王母笑了,那种笑容里透着一种凡人特有的豁达。
“我们凡人都会死。但这不妨碍我们活得精彩啊。”
“如果你活了一万年,却只能待在这个笼子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太昊心中的枷锁。
是啊。
如果不自由,毋宁死。
爱情的火焰一旦点燃,理智就会化为灰烬。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太昊做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他没有带走阿努纳奇给他的任何神器,也没有带走那些高科技的设备。
他只留下一封刻在玉板上的信。
然后,他牵着西王母的手,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个保护了他一千多年的昆仑山河谷。
当踏出边界的那一刻。
沉重的重力瞬间压了下来。
稀薄而富氧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太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事吧?”西王母扶住了他,满眼关切。
太昊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事。”
他紧紧握住西王母的手,露出一个虚弱但幸福的笑容。
“我感觉,我终于活过来了。”
两人相扶相持,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奔向了那片未知的、致命的,却充满了自由的广阔天地。
……
神殿深处。
人首蛇身的阿努纳奇,静静地看着那块玉板。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太昊和西王母的每一次幽会,每一次对话,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在太昊走出结界的那一刻,只要阿努纳奇愿意,他可以瞬间启动防御屏障,或者亲自出手将太昊抓回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孩子,为了一个凡人女子,为了所谓爱情,抛弃了永恒的生命,抛弃了神子的尊荣。
何维在意识中感受到了阿努纳奇此刻那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愤怒。
“愚蠢!简直愚蠢至极!”
“为了短暂的欢愉,放弃了高贵的血统!”
“你知道这具身体有多珍贵吗?那是9999次失败换来的奇迹!”
有心痛。
“离开了维生环境,你的基因端粒会飞速磨损。”
“你会衰老,会生病,会像凡人一样脆弱。”
“你会死。”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放手。
“也许,这就是命运。”
阿努纳奇长叹一声,蛇尾无力地垂在地上。
“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最好的保护,却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
“笼子里的鸟,终究是要飞的。”
“哪怕飞出去就是死亡。”
阿努纳奇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滑落。
他在心里默念着:
“去吧,太昊。”
“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去爱,去恨,去体验凡人的生老病死。”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如果你累了,受伤了,随时可以回来。”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然而,阿努纳奇并没有预料到,太昊的选择带来的后果,远比衰老和死亡更严重。
那是基因层面的彻底降维。
太昊与西王母结合了。
高阶纯血基因与地球原生基因发生了融合。
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
更是一把基因锁的落下。
太昊体内那原本可以无限自我修复的高阶纯血基因,在与凡人基因结合的过程中,被地球环境的法则强行锁死了。
他的后代,将不再拥有漫长的寿命。
他们将彻底变成凡人。
拥有智慧,却被寿命限制。
拥有情感,却被肉体束缚。
这就是人类基因锁的真正来源——不是恩利尔的诅咒,而是太昊为了爱情,主动放弃了神性,选择了人性。
他在繁衍中,将那把锁传给了每一个后代。
阿努纳奇在感知到这一切后,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嘶吼。
“太昊啊太昊!”
“你把整个种族都拉下了凡尘。”
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阿努纳奇只能默默地守护在昆仑山,关注着太昊在外界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太昊和西王母建立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
他看到太昊教导人们结网捕鱼,制定婚嫁礼仪,甚至画出了那神秘莫测的八卦图——那是他对阿努纳奇传授的高维宇宙知识的凡人化解读。
太昊老了。
短短几十年,太昊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爬满了皱纹。
但他笑得很开心。
他儿孙满堂,受万人敬仰。
他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了无限的精彩。
阿努纳奇心中那一丝怨气终于消散了。
“太昊,也许你是对的。”
阿努纳奇喃喃自语。
“与其像我这样,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守着漫长而枯燥的永生。”
“不如像烟火一样,短暂而绚烂地燃烧一次。”
这,或许就是凡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