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巨大的地下湖恢复了宁静。
沉入深渊的龙骨架，完整，洁白，在清澈的湖水中犹如一尊巨大的水底雕塑。
何维站在湖畔，刚刚融合了阿努纳奇的高阶基因，此刻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愿意，一拳就能轰碎这座巍峨的昆仑山。
六重螺旋基因正在疯狂地重组他的身体结构，他的听觉敏锐到能听到几十公里外雪崩的轰鸣，他的视觉清晰到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微粒。
但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仇恨的目标。
“希苏德拉。”
何维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死死盯着匍匐在地上的半机械怪物。
此时的何维，身上散发着那种属于上位指挥官的威压，让希苏德拉浑身的机械触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栗。
“把尼比鲁号的坐标给我。”
“哪怕尼比鲁号在太阳系的边缘，哪怕它躲在柯伊伯带的陨石群里，我也要把那艘飞船揪出来。”
“我要把恩利尔那个混蛋的脑袋拧下来，祭奠这湖底的龙骨。”
他不想等。
一万年的血海深仇，多等一秒都是煎熬。
然而，跪在地上的希苏德拉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只巨大的机械章鱼身体僵硬地匍匐着，独眼中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逻辑运算，又像是在恐惧即将说出的真相。
“指挥官！”
希苏德拉的发声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早在整整一千年前，也就是人类历法中的大洪水之后约九千年。”
“恩利尔启动了尼比鲁号的星际跃迁引擎，带着所有的众神，离开了地球轨道，离开了太阳系。”
何维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恩利尔走了？
尼比鲁号离开了太阳系？
一千年前就走了？
“你开什么玩笑？！”
何维一把揪住希苏德拉那一根粗壮的生锈触手，将这个机械怪物硬生生提了起来。
“阿努纳奇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苟活了一万年，忍受着基因崩溃的痛苦，就是为了让我来复仇！”
“他刚刚把所有的希望都交给了我，你现在却告诉我，仇人恩利尔早在一千年前就离开了太阳系？”
何维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震得顶部的钟乳石瑟瑟发抖。
何维想不通。
如果恩利尔早就离开了，那阿努纳奇这一千年来在等什么？
这万年的隐忍又算什么？
难道阿努纳奇所谓的复仇，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指挥官，请您息怒，咳咳。”希苏德拉被勒得核心处理器过热，但他不敢反抗，只是艰难地发出电子音，“这是交易，这是阿努纳奇大人，与恩利尔做的最后一笔交易。”
“交易？”
何维的手松开了一些，将希苏德拉扔回地上，“把话说清楚。阿努纳奇和那个恩利夫，还有什么交易？”
希苏德拉蜷缩在地上，几根触手无力地摆动着，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指挥官，您应该知道，尼比鲁号为何会滞留在太阳系。”
何维冷着脸：“因为燃料耗尽，缺乏‘欧若拉金’，也就是126号元素。”
“是的，但这只是表象。”希苏德拉叹息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尼比鲁号是一艘升维舰。阿努纳奇这个种族的终极目标，是前往宇宙中心的奇点，完成生命维度的跃迁，进入四维乃至更高维度的空间。”
何维点了点头，这些他在阿努纳奇的精神链接中看到过。
“但这和恩利尔离开有什么关系？”
“因为升维的路太远。”希苏德拉苦涩地说道，“即便加满了欧若拉金，按照原定的星图航线，尼比鲁号要抵达那个升维奇点，还需要在亚光速状态下航行整整五万年。”
“即使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恩利尔来说，五万年也是一段难熬的旅程。更何况，他们的飞船已经老化，恩利尔并没有把握能撑到终点。”
希苏德拉顿了顿，红色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对老主人的崇敬。
“但是，就在一千年前，一直被囚禁在这里的阿努纳奇大人，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阿努纳奇大人在身体极度变异、痛苦不堪的情况下，利用泰坦巨蟒基因赋予的生物知觉，进化出了一种被称为‘龙识’的特殊感知能力。”
“龙识？”何维皱眉，这个词他在之前的传承中从未看到过。
“是的，那是一种超越了超级计算机的高维感知能力。阿努纳奇大人利用这种能力，重新推演了宇宙星图。”
希苏德拉的声音颤抖起来：“阿努纳奇大人他，找到了升维的捷径。”
“升维捷径？”
“对。阿努纳奇大人推算出了一个新的空间跃迁坐标。那个坐标位于银河系的第三旋臂边缘，是一个极度隐秘的虫洞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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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那里进行跃迁，尼比鲁号只需要航行不到一千年，就能抵达升维奇点。”
“这比原计划，足足节省了四万年的时间！”
何维听得目瞪口呆。
缩短四万年的航程？
对于正在宇宙中苦苦挣扎、为了燃料不惜奴役人类挖掘黄金的恩利尔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所以呢？”何维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努纳奇把这个捷径坐标，告诉了恩利尔？”
“是的。”希苏德拉低下头。
“为什么？！”
何维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阿努纳奇疯了吗？那是他的死敌！是把他的子孙当成矿工和蝼蚁的暴君！他不仅不报复，反而送给仇人一份大礼？帮仇人提前四万年成神？”
“因为我。”
希苏德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何维愣住了：“什么？”
希苏德拉抬起那一团乱糟糟的机械触手，指了指自己那残破不堪的身躯。
“因为我，希苏德拉。”
“我被恩利尔剥夺了原本的身体，只剩下一个大脑泡在维生罐里，每天遭受着神经电流的折磨。”
“那是恩利尔对我的惩罚，因为我曾在大洪水中偷偷协助恩基保存人类的火种。”
“我甚至求死不能。”
“阿努纳奇大人用那个能节省四万年航程的升维坐标作为筹码，向恩利尔提出了唯一的交换条件。”
何维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机械怪物，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让尼比鲁号上首席科学家，也就是恩基，动用最高级别的医疗基因技术，为我重塑肉身。”
阿努纳奇大人对恩利尔说：“给我那个忠诚的仆人一副完美的伊吉吉身体，让他有尊严地活下去。我就把坐标给你。”
何维沉默了。
地宫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地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为了一个仆人。
为了救希苏德拉。
阿努纳奇竟然放弃了复仇，甚至不惜将那个足以改变宇宙格局的秘密拱手相让？
“恩利尔，答应了？”何维问道，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当然答应了。”希苏德拉发出一阵怪笑，“对于傲慢的恩利尔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需要消耗一点生物资源，就能换来五万年的光阴，换来梦寐以求的升维机会。”
“于是，在那一年的冬至日。”
“我被带到了尼比鲁号上。”
希苏德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刻。
“恩基亲自为我主刀。他利用我的基因样本，结合了伊吉吉最完美的模板，为我重塑了一具躯体。”
“那是一具年轻、强壮、充满活力的身体。”
“没有机械，没有防腐剂，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我恢复成了大洪水之前那个年轻的伊吉吉的模样，英俊，挺拔。”
“当我重获新生，站在舷窗前看着蓝色的地球时，我以为我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恩利尔拿到了坐标，经过恩基的验证，那个坐标周围的空间参数确实极其稳定，能量反应也符合升维通道的特征。”
“恩利尔欣喜若狂，他立刻下令启动引擎。”
“尼比鲁号化作一道流光，折叠了空间，消失在了太阳系的尽头。”
“而在离开前，恩利尔将重获新生的我，重新投放回了昆仑山。”
说到这里，希苏德拉再次匍匐在地，声音哽咽。
“当我回到地宫，跪在阿努纳奇大人面前感谢时，大人只是笑了笑。”
“他说：‘活下去，希苏德拉。替我看着这个世界，替我等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故事讲完了。
何维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这是一个有点温情，却又极其扭曲的故事。
阿努纳奇用最珍贵的战略情报，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仆人重获肉身。
这看起来很伟大。
很符合那位阿努比斯大爱无疆的人设。
可是！
何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感动于阿努纳奇的仁慈，但理智告诉他，这根本说不通。
阿努纳奇是谁？
他是尼比鲁号的前任舰长，是为了适应地球环境敢把自己改造成怪物的狠人。
这样的人，会被仁慈冲昏头脑吗？
更重要的是，阿努纳奇非常了解恩利尔。
恩利尔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为了抢夺控制权敢发动大洪水灭世的疯子，是言而无信、极度自私的暴君。
阿努纳奇凭什么相信恩利尔会信守承诺？
把那个“升维坐标”给恩利尔，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旦恩利尔真的完成了升维，成为了高维生物，他回过头来想捏死地球上的人类，甚至捏死阿努纳奇，岂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这根本不是救人。
这是自杀。
这是把人类的未来，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这不合理！”何维喃喃自语，他在地宫里来回踱步。
“阿努纳奇一定有别的目的。”
何维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希苏德拉。
此时的希苏德拉，虽然在讲述自己曾经获得了完美的肉身，但他现在依然是一副破铜烂铁的鬼样子。
这中间的一千年，发生了什么？
既然恩基已经治好了他，为什么他现在又变成了这副半机械的怪物？
“希苏德拉。”何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看穿希苏德拉那生锈的铁皮，“你刚才说，恩基给了你一副完美的身体？”
“是的，完美无瑕。”希苏德拉低声回应。
“那你现在这身破烂是怎么回事？”何维指着他那还在滴着机油的触手，“别告诉我这是你自己觉得酷，特意换回来的皮肤。”
希苏德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只红色的独眼瞬间黯淡下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极其不稳定的高频闪烁。
“呵……呵呵……”
希苏德拉发出了一阵惨笑，笑声中带着浓烈的恨意。
“那是恩利尔的仁慈啊。”
“那是比死亡更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