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希苏德拉那毛骨悚然的惨笑声在岩壁间回荡,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研磨。
何维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能感受到这个机械怪物体内那股滔天的怨气,那是比阿努纳奇的悲壮还要扭曲的情绪。
“快说清楚。”何维打断了希苏德拉的笑声,“恩利尔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希苏德拉停止了笑声,那只红色的独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在那坚硬的岩石上烧出一个洞来。
“指挥官,您知道什么叫希望的毒药吗?”
“那一千年,对我来说,比在地狱里还要漫长。”
“当我带着那副完美的身体回到昆仑山,回到阿努纳奇大人身边时,我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无比感激阿努纳奇大人的恩典,感激恩利尔的守信,感激恩基那神乎其技的基因科学。”
“那时候的我,恢复到年轻强壮的状态,皮肤光滑得像是初生的婴儿。我能在昆仑山的雪地里奔跑,能感受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暖,能品尝到烤肉的香味。”
“活着的滋味,太美好了。”
希苏德拉的声音变得有些梦幻,似乎沉浸在那段短暂的美好回忆中。
“阿努纳奇大人看着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他那时候已经是一条被囚禁的巨龙,但他依然会用那巨大的头颅轻轻蹭我的手。”
“我们就那样度过了平静的五百年。”
“五百年啊!”
希苏德拉叹息一声,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变得阴森可怖。
“直到第五百年的那个夏天。”
“那天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块小小的黑斑。”
“起初我以为只是晒伤,或者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可是,不管我怎么洗,那块黑斑都洗不掉。”
“然后,是第二天,黑斑开始扩散,变成了溃烂。”
“第三天,我的皮肤开始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下面发黑的肌肉。”
何维听得头皮发麻。
“恩基在基因里动了手脚?”何维沉声问道。
“不是恩基,是恩利尔。”希苏德拉咬牙切齿,“那是恩利尔精心设计的基因崩溃。”
“恩利尔在我完美的躯体里,植入了一种被称为‘塔纳托斯倒计时’的基因炸弹。”
“这种基因炸弹极其隐蔽,设定在细胞分裂达到一定次数后——也就是大约五百年后,突然爆发。”
“一旦爆发,我的身体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酶,这种酶会从内部开始溶解我的胶原蛋白和结缔组织。”
希苏德拉挥舞着那把生锈的手术刀,在空中比划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指挥官?”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肉体,在一天之内变成了腐肉。”
“我的鼻子掉下来,我的眼球会在眼眶里溶解,我的内脏会化成脓水从身体里流出来。”
“最可怕的是,恩利尔还保留了我的痛觉神经。”
“甚至强化了它!”
“哪怕是一阵微风吹过我溃烂的皮肤,我都感觉像是被千刀万剐!”
希苏德拉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
“我跪在地上哀嚎,求阿努纳奇大人杀了我。”
“可是阿努纳奇大人那时候已经为了对抗自身的基因变异耗尽了力量,甚至连杀死我都无力做到。”
“阿努纳奇大人只能看着我,流着泪看着我。”
“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就这样变成一滩烂泥死去!我要活下去!我要看着恩利尔那个杂种遭到报应!”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希苏德拉抬起头,那只独眼直视着何维,缓缓抬起一根机械触手,那触手的末端是一把还在滴着黑色机油的手术刀。
“我拿起了这把手术刀。”
“既然这副肉体背叛了我,那我就不要它了!”
“我把那些溃烂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
“烂掉一只手,我就切掉一只手,换上我在地宫废墟里找到的机械臂。”
“烂掉一条腿,我就锯掉一条腿,装上液压杆。”
“烂掉心肺,我就给自己装上人工泵和过滤器。”
“我就这样,一边腐烂,一边切割,一边改造。”
“整整五百年!”
“我把自己从一个英俊的伊吉吉,变成了一个全身只有大脑还是原装货的机械怪物!”
希苏德拉猛地张开所有的触手,展示着他那丑陋不堪的身躯。
生锈的铆钉,滴油的管线,粗糙的焊接痕迹。
这就是他这五百年来的杰作。
也是恩利尔留给他的礼物。
“这就是恩利尔的仁慈!”希苏德拉嘶吼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给我希望,然后再狠狠地把希望踩碎!”
“他就是要让阿努纳奇大人看着,看着他用最重要的情报换来的,不过是一堆注定要腐烂的垃圾!”
“这是对阿努纳奇大人的极致羞辱!”
何维听完了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卑鄙。
无耻。
下作。
他原本以为恩利尔只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暴君,没想到这个所谓的神,内心竟然阴暗扭曲到了这种地步。
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不仅骗走了阿努纳奇的升维坐标,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阿努纳奇的良知,让阿努纳奇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余生。
“恩利尔,那个混蛋!”何维握紧了拳头,“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希苏德拉那冰冷的机械脑袋。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机械怪物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
之前他只把希苏德拉当成一个工具。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可怜到了极点的受害者。
“你受苦了,希苏德拉。”何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放心,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希苏德拉愣了一下,那只独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谢谢指挥官。”
“但是!”
何维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我还是不明白。”
何维在地宫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恩利尔是个畜生,这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阿努纳奇,他是那么天真的人吗?”
何维转过身,看着希苏德拉。
“希苏德拉,你跟了阿努纳奇几万年,你应该最了解他。”
“他是那种会为了救一个人,就把关乎全宇宙命运的战略武器——也就是那个升维坐标,白白送给敌人的圣母吗?”
何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阿努纳奇是一个能把自己改造成龙,能在地宫里隐忍一万年的狠角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用五万年的时间差,换一个仆人的肉身?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希苏德拉。”何维猛地抬起头,“那个坐标,真的是升维捷径吗?”
希苏德拉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是吧。”希苏德拉结结巴巴地说道,“阿努纳奇大人当时的龙识确实非常强大,他推演了很久,而且恩基也验证过了,那个坐标周围的空间参数确实非常稳定。”
何维冷笑一声:“如果那个坐标是个连恩基这种顶级科学家都看不穿的陷阱呢?”
“陷阱?”希苏德拉的独眼瞪得滚圆,“那可是阿努纳奇大人唯一的筹码啊!如果那是假的,一旦恩利尔发现被骗,岂不是会立刻杀回来,处死阿努纳奇大人、处死我?”
“也许阿努纳奇赌的就是恩利尔回不来呢?”
何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阿努纳奇在临死前,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了自己。
把升维秘钥给了自己。
把高阶基因给了自己。
甚至还要自己去夺回尼比鲁号。
如果尼比鲁号真的已经通过那个捷径升维成功了,变成了高维的存在,那我这个半神再强,也是去送死啊!
阿努纳奇不可能给子孙留一条死路。
何维问道:“希苏德拉,我要知道那个坐标到底是什么。”
这是解开谜团的唯一线索。
“可是指挥官,那个新升维坐标已经被恩利尔带走了,阿努纳奇大人也化成了龙骨。我们没法找到那个新升维坐标。”希苏德拉为难地说道。
何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努纳奇把他的记忆,他的基因,都给了我。”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解读那些庞大的信息流,但我能感觉到,那段关于坐标推演的记忆,就藏在我大脑的深处。”
何维闭上眼睛,试图去触碰那团在脑海中发光的金色光球。
但是,当他的意识刚一靠近,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就袭来,仿佛大脑要被撕裂一般。
那是信息过载。
以他现在的脑容量和精神力,根本无法处理这种级别的高维数据。
“不行,我看不到。”何维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我的带宽不够。”
“龙识。”希苏德拉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何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龙识。”希苏德拉重复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阿努纳奇大人当年之所以能推算出那个坐标,是因为他进化出了‘龙识’。”
“那是一种超越了三维生物感官的高维感知能力。”
“指挥官,您现在已经继承了阿努纳奇大人的六重螺旋基因,理论上,您的身体里也潜藏着开启龙识的潜能。”
“如果您能激活龙识,您就能像当年的阿努纳奇大人一样,用高维视角去审视那段记忆,甚至重新推演那个坐标的真相!”
“激活龙识?”何维眼睛一亮,“我要怎么做?”
希苏德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这非常危险,指挥官。”
“阿努纳奇大人当年是在极度的痛苦和基因变异中,被迫开启的龙识。”
“而对于您来说,想要主动开启这种能力,必须进行一种极端的精神苦修。”
“什么苦修?”
“感官剥离。”希苏德拉缓缓说出这四个字。
“您需要在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环境中,切断您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甚至味觉。”
“让人类的五感彻底归零。”
“当您的意识在绝对的虚无中找不到任何依托时,您的大脑会被迫进化,去寻找那个隐藏在基因深处的第六感——龙识。”
希苏德拉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但是,这种方法极其凶险。”
“在那种绝对的虚无中,时间的概念会消失,人的自我意识会崩溃。”
“很多人会在那种环境中直接疯掉,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指挥官,您确定要试吗?”
何维看着希苏德拉,又看了看那沉寂的地下湖。
他想起了阿努纳奇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
“疯掉?”
何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带着一股狠劲。
“如果不搞清楚真相,如果让恩利尔那个混蛋真的跑了。”
“那我活着,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何维大步走向地宫深处那间封闭的石室。
“希苏德拉,封门。”
“我不出来,谁也不准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