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看见那双目光,只觉浑身血凉,强提起精神,嗫嚅半晌才问道:“你是哪方妖魔?”
琼花侧过头去一看,当即泪花涌了上来,“爹!”
她这一声不叫还好,但听那一声呼唤,老僧肩胛爆响,痛楚阵阵涌入脑海。
还未哀嚎出声,陆源便已开口发问,“你奉的是哪个妖魔?”
老僧听他诘问,立时找到主心骨一般,“我等供奉,乃是空行母。
陆源眉头一皱,宿命通施展,遍观过往。
伸手在琼花额头一点,琼花立时双眼清明,重新撑起身来。
伸手捧起那一只玉碗,哀声道:“父亲,这头骨主人尚未成年,这群邪教妖人竟做出如此恶事!”
老僧听她呵斥,竟平白生出一阵气力,压下痛楚,高声怒喝:“即身成就,依身起修!佛父为法,佛母为智慧,相合为一,法界智慧无穷。
佛祖让波旬侵扰自身,以铸佛心,我等修空乐双性,以欲制欲,正是根本修行。
这骨制乃是断法修行,施舍有求众生,斩断我执,哪是邪法?”
琼花怒斥道:“你杀其他人用以施舍众生,反而能斩断我执,是何道理?这等损人利己之法,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
老僧面色平和,“我等修行妙道,岂是尔等能够窥视?空行母已与我不死之心,任尔施为,权当奉我骨血以谢荼吉尼。”
陆源辨明前后,一手探入其胸口。
霎时间鲜血横飞,再度将手抽出,手中已多了一物。
老僧目眦尽裂,“快将心脏还我!”
陆源默不作声,剥去其上血迹。
待那老僧看清“心脏”本身,慌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这这”
他那心脏,竟然是一颗榆木。
“榆木之心,顽固不化。”
老僧顿时信仰崩塌,痛哭流涕。
陆源将手中榆木一掷,看向琼花模样,见她毒素已解,轻声道:“走吧。”
琼花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却又咽了回去,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源身后。
一路上,僧众尽皆扑倒在地,听其呼吸象是睡着一般。
不多时望见殿门,那大门已然碎作齑粉,其上三只异兽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返至云端,四司兵士已然散尽,只剩西门豹并一千水军犹在静候。
见琼花归来,西门豹忙迎了上来。
琼花小嘴一瘪,泪花翻涌,“伯伯。”
西门豹满脸心疼,忙将琼花拽了过来,“四方诡谲,好好在天上待着,怎来这乱地胡闹。”
琼花有些委屈,“我想找些宝物,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比妖怪还凶恶。”
陆源道:“瑜伽论云,鬼趣有三,皮肉枯槁者为外障鬼;口如针炬,其腹宽大者为内障鬼;浑身浴火者为猛焰鬘。
盖因恶是损他,招果摧折,者庙中僧众多行不义,方才引来鬼物。”
“父亲,天地中为何多有恶人?”
陆源沉声道:“世人大多不善不恶,但因世道逼迫,或是邪道横行,百姓无计,堪堪依附。道德崩摧,仁义不行,我等视之行善如同登山,作恶如同山崩,因此善寡恶多。”
琼花也听不太懂,只觉那些人着实该死,“父亲为何不杀了他们?
陆源道,“即使杀了他们,灾愆也不能免除。”
信手一指,却是指向山下钦法国中。
琼花一怔,知晓陆源是在引导考验她,但她久居世外,并不晓得人情世故,此间脑袋一团浆糊。
只怯怯地摇了摇头,“琼花愚笨,我实在不懂。”
西门豹听着父女二人一问一答,不由露出微笑。这位真君除了定罪之时,何曾答得如此详尽?
陆源也笑了起来,抚摸着琼花头顶,“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见琼花细细思忖,陆源也不急,只是默默等她想着。
半晌后,琼花眼睛一亮,“我入钦法国时,见家家户户都供奉佛法,但百姓却并不安乐。又见其脚戴锁链,想是这等修行法在国中盛行。非民本心,实上令迫之,民怀怨也。”
“不错,果然聪慧。”
琼花嘻嘻笑着,之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回去吧,你木气还未补全,去五庄观中待上百年。”
琼花执拗地摇了摇头,“我想看父亲如何惩治他们。”
陆源动作一顿,复而道:“我等虽能解一时之忧,但分身乏术,实难解救万世之弊。
若要根除此难,非要民怨沸腾,群起而攻。”
“爹这不是造反么?”
西门豹在后,默默抿了抿嘴唇,该是明公亲女,换个旁人,可不敢说的如此直白。
陆源笑道:“造谁的反?君舟民水,天下本该百姓当家做主,遇无能在上,当然要群起而攻之。
哪怕扔出一矢一石,心境顿开,方知官民神人一般无二,神只无道,就该将其从云端砸落。”
琼花双眼一亮,一点就通。
“那既然是民心向背,我们是不是不要插手为好?”
陆源点了点她的额头,“树立榜样而已,我等助力非是扬名,乃是告知世人,奋起反抗者,四方不弃,天地人神鬼共助之。”
琼花大点其头,忙至钦法国中,查看万民动向。
只见数百身负锁链的奴隶在烈日之下修葺寺庙,监工鞭子不时落下,添上片片血痕。
琼花当空看的怒气丛生,非是那些劳工偷懒,只是监工以鞭打劳工为乐罢了。
自烈日当头至夜幕初垂,劳工们方得歇手,聚作三五堆暂歇。
此非监工心存仁慈,实因劳工多患夜盲,夜里无法上工。
所休息之地不过是屋檐之下,通衢之中,他们倾力铸就的寺庙,却没有进入资格。
“今日又累死了十个。”
“算来已是少的。”
“那些尸身发臭了也不准收殓,这般行径,当真该死!”
“又能如何?再挨三月,这寺庙竣工便罢了。”
“竣工?”一青年勃然起身,“这座寺庙竣工,下座寺庙又建,寺庙一日不讫,苦役便一日不止,我等何年何月方得自由?不过是早死晚死之别罢了!”
“自由?”
老者轻嗤一声,指向他脚踝上的锁链。
锁链束缚久远,早已根深蒂固,嵌入血肉之中。
那青年如何不解其意,怒而牙关紧咬,“我听说老牛被蒙上眼睛便不会奔跑,我等从小被此锁链束缚,便忘了反抗。
我等生既卑贱,死亦如此,若是此理,当是天地无眼!”
说罢,他掣起小刀,一把插入脚踝锁链之上,霎时间鲜血横流,众人见状无不惊呼。
纷纷道:“如此小刀,如何掣断钢锁?”
“清醒”之声甫一落下,那小刀忽生凛冽寒芒。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锁链已断。
当啷一声,链环坠地,四下一时寂然,唯馀鲜血奔腾之声汩汩不绝。
火光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