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先说,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大臣,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如果他的这番话只停留于此,也只是和稀泥之举,得不到众人的真心认同。
他接下来对众臣所说,才是关键:
他不知道,对齐是战、或是和,哪种才是对国家有利之举。
但是他知道,朝堂中意见不统、各行其道、濒临分裂,绝对不是利于国家之举。
众臣皆以为然,这次风波随之消停下来。
虽历经弯弯绕绕,宇文邕终究借此事,达成了他原先的目的。
宇文邕在北周朝堂上的动作,没过多久,便传至晋阳宫中高俨的案上。
他不禁为宇文邕果断、精妙的处理感到十分佩服。
北周朝堂上的风向一开始虽然被北齐间谍带偏,使事情超出了原本宇文邕的打算。
——
他却在危机之中,发现了一次良机。
通过高超的政治手段,他既将两派之间的隔阂弥合,又借以跳出选边站的两难境地,而将矛头对准这一现象。
先破后立,最终以“纷争不是利国之举”之言一锤定音。
使因为对北齐实力理解不同而产生的北周路线之争,收敛于“不争”这一无可非议的道理。
至于,群臣不再争论决策正确与否后,那究竟该由谁来判断呢?
自然是他宇文邕本人。
到如今,高俨与高长恭对北周在舆论上产生影响的一些尝试以失败告终。
不过,这也在高俨的接受范围之内。
此时信息的传播力度、影响力远远比不上信息时代。
妄图通过这些小伎俩,便能阻挡北周武帝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宇文邕也是深诣以言论造势之人。
他灭佛之前,还特意让佛、道二教之人辩论,为接下来的动作做准备。
僧人辩不过道士,他便下令灭佛。
道士辩不过僧人,那便连道一起灭。
高俨听间谍所报,想来宇文邕眼下算是彻底使北周绝大多数人收心了。
他并不怀疑宇文邕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却产生了一个疑问:
宇文邕早不早、晚不晚,为何偏要在此时推进此事?
如果激进一些,他应该在即位之初便挑起此问,早早使众人归心,好让劲往一处使。
如果稳健一些,他可以用更加温和的手段,慢慢推进此事,润物细无声。
为何他要先稳健后激进呢?
他向一旁的高长恭发问:“可曾闻过宇文邕求仙问道之事?”
高长恭摇摇头:“不曾听闻,周主勤勉于政事,少有此事传闻。”
“不过,”高长恭接着说,“周主灭佛之前,曾宠信一名名为张宾的道士,常常让他身伴左右,出入禁宫。相较佛教,周主确实更推崇道教。”
高俨颔首,表示了解。
在他看来,宇文邕并不应该是一个对佛、道二教有所偏见之人。
要知道,佛教确实做过许多大肆敛财、藏匿人口之事。
而道教也干了,只是没有佛教那般信众广泛,所以体量较小而已。
且宇文邕灭佛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灭道。
按理来说,宇文邕应该是将佛、道皆视为阻碍国力强盛的障碍。
但是他却对道教较为亲近。
不排除他是想拉一派、打一派的原因。
而高俨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原因。
千百年后,考古学家发现了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尸骨。
通过技术手段检测,他们在其上发现了砷元素超标。
明显是服丹药服的。
而丹药通常为道士所炼制,或许这就是宇文邕对道教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
那么为什么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却要开始服用丹药呢?
答案呼之欲出,要么是因为希望追求长生不老,要么是感觉身有重疾。
无论如何,服用丹药这种由各种重金属烧制的成分不明之物,也就万寿帝君才能抗那么久吧。
宇文邕历史上英年早逝,令无数人惋惜。
有些后人推测其为服丹药而死,这个猜测在他的尸骨被检测后,在一定程度上被证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如今,宇文邕都开始逐渐动作激进起来。
他先前的推测无误,宇文邕或因感到不适而服用丹药,或因服用丹药而感到不适,进而继续服用丹药。
宇文邕对自己身体的健康情况肯定是心知肚明的,但或许反而致使他的死期想到这里,他对高长恭道:“若我所想无误,三年之内,宇文邕必然病逝。”
高长恭一惊,连忙问道:“陛下如何得知?”
高俨笑着摇摇头,没有告诉他。
在现在人们的认知中,服用丹药应当是延年益寿的。
他现在却说,丹药是由众多重金属及重金属化合物炼制而成,吃了只会折寿。
恐怕也没多少人相信,顶多说为宇文邕炼丹之人学艺不精。
略过这个话题,他接着对高长恭说:“日后之事,现在不提也罢。如今周人朝堂为一,皆服宇文邕之言,你认为该当如何?”
高长恭胸中早有腹稿:“由内散播谣言、分散其众已失效,但尚可在外。”
高俨不置可否:“在外如何?细言之。”
“陛下,先前示强、示弱无用,是担心其统合人心,”高长恭拱手,声音沉稳,“周主既已统合人心,其志必在伐我。若再示弱,则是涨其势。”
“臣请耀武于边。调集精锐,于边境要冲之地举行演武。将新式火器、强弩,精骑劲旅之军容,尽数展现与周军探哨斥候眼前。”
“使其得见近年来,我军改制、新编之成效,以武威乱其心。
“”
高俨颔首赞道:“甚好!便如长恭所言,速去布置吧。
高长恭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高俨独自坐于殿中,相西边长安的方向望去。
心中那个关于宇文邕命不久矣的推测愈发清淅,三年————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
北周目前这看似稳固的朝堂,一旦失去了那位雄主如臂使指的驾驭。
其下的暗藏的湍流,便会汹涌而出。
“宇文邕啊宇文邕,”高俨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你欲借伐齐以固你周室江山,却不知,你或许才是周室最关键的支柱。”
“你若死,周室可就真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