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高长恭亲率北齐精兵,拥护着高俨,自晋阳城浩荡而出。
一路上大张旗鼓,沿着汾河一路南下,兵锋直抵汾州地界。
军行至周齐边境的玉壁城前,再一次于汾河北岸、周军哨探目力可及之处扎下营寨。
此地恰能使得玉壁守军上下能够清淅望见齐军数组。
却因距离与地形,且迫于齐军严阵以待的威势,而不敢贸然出城袭扰的范围之内。
玉壁守军望着汾河对岸建起一座高台,在高台前清理出一大片场地,不知敌军此来所为何事。
前几日察觉到齐军毫不掩饰的动向,他们已经将此事报告至仍在长安的韦孝宽。
韦孝宽向他们传达命令道,固守城池,坚决不外出,等他速速赶来。
是以,他们便静静观看着齐军的举动,不敢轻举妄动。
而汾河北岸的齐军大营中,齐军已然全部到齐,集结、休整完毕。
次日,旭日东升,天际澄澈无云。
高俨端坐在高台之上,身边高长恭、冯永洛等将领候在一旁。
随着高俨示意,高长恭下达指令传至齐军各级将领处。
大演武正式开始。
号炮三声,声震四野,旌旗蔽日,鼓角喧天。
首先登场的是身披轻甲、步伐划一的精锐步兵方阵。
他们高擎长戈重盾,踏着震地的步伐推进。
喊杀声铿锵有力,气势如山崩海啸,每一步都踏在远处周军守卒的心坎之上。
蹄声如雷,紧随其后的是北齐铁骑。
剽悍的具装骑兵如一道道闪电掠过旷野。
他们手中的弯刀寒光闪闪,马槊力大势沉,冲锋之势锐不可当。
骏马卷起漫天烟尘,尽显睥睨之姿。
紧接着,演武场中央被清出大片空地。
士卒们在面向汾河南岸的玉壁城方向放置好靶标、草人之物。
玉壁守军看的分明,接着一众士卒走上前去,拿着弓弩对准百步外的靶子瞄准着。
一声令下,成排的劲弩被绞盘拉开,密集如蝗的弩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攒射而出。
乌泱泱的箭雨一时遮天蔽日,形成一道弧面,覆盖着靶子前后左右数丈的范围。
有些精准命中的箭矢,将靶子狠狠穿透,扎成刺猬一般。
玉壁守军们想象着自己在靶子所处之位置,无奈地发现绝无一丝生机。
持着弓弩的士卒将箭矢拾回并退下后,又是一众士卒上前。
齐军士卒之中又拥着十馀尊铸铁打造的事物。
玉壁守军有消息灵通的,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火炮,纷纷对此窃窃私语。
但这回他们没认出齐军士卒们手持的似烧火棍一般的事物是什么。
没多久,那些齐军士卒将火炮、手中之物对准前方设置的靶标。
伴随着军官的号令声与引线点燃的嗤嗤声,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齐军手中形如短棍之物也进发出火焰。
霹雳弹呼啸着飞向远方的靶标,爆发出冲天火光与滚滚浓烟,碎石木屑飞溅。
其威力之猛,令隔岸观察的玉壁守军们无不骇然变色。
演武并未止于兵锋。
接下来,齐军接着特意展示了连绵不绝、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方阵。
健壮的驮马、饱满的粮袋、齐整的车阵,无不昭示着北齐雄厚的后勤保障与长期作战的决心。
兵强、马壮、器利、粮足。
一场精心策划的“耀武扬威”,将北齐几年来军制革新、厉兵秣马所积蓄的磅礴力量,赤裸裸展现在玉壁守军面前。
玉壁城头,还有一人正在密切关注着齐军的演武。
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方从长安风尘仆仆归来的韦孝宽。
今晨,他听闻城外齐军动向异常,立刻披甲登上城楼,极目远眺。
那如林的长矛、奔腾的铁骑、如雨的箭矢、轰鸣的火炮,以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粮草储备,清淅地映入了他对眼帘。
韦孝宽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远方齐军锋芒毕露的肃杀之气。
身旁的亲将韦大智一这位曾在邺城潜伏的间谍,如今已成为韦孝宽手下一员心腹将领。
他见韦孝宽久久沉默,忍不住出言低声提醒道:“柱国————”
韦孝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远方的烟尘与震天的气势吸入肺腑。
他沉重地发出一声长叹:“日后得更加戒备了————取我笔墨来。”
他预感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与严峻挑战,已然矗立在周齐边境。
虽尚未有两军亲自交战之举,但他并不怀疑这个判断。
那是他在面对高欢、斛律光之时,都不曾见过的。
而远在齐军阵中,高俨身披金甲,立于高台之上,胸中情绪也是难以平复。
方才检阅完众军后,他在众将面前慷慨陈词、意气风发。
众将纷纷誓死效忠,声震寰宇。
恍惚之间,仿佛天下尽在掌握。
从那种错觉中醒来,那座决定了北周、北齐两国命运走向的雄关依旧矗然立在前方高塬之上。
高俨再一次遥望了一遍远处高耸入云的玉壁城,思虑万千。
他忽然想到:这是他第二次来到玉壁城下。
昔年神武帝高欢兵临玉璧城下两次,第一次败于建城者王思政手下。
第二次他败在韦孝宽手下,清点兵马,发现死者有十之四五,心情悲愤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退回晋阳后,军中传闻高欢身死,他为了稳固军心,召开大宴,亲自露面以示无恙。
宴上,高欢让斛律光之父斛律金高唱《敕勒歌》,他亲自和唱,感情深处,不禁落下泪来。
不久之后,一代枭雄高欢便病死在晋阳城中,留下许多遗撼。
高俨第一次来玉璧城下,也是无功而返,但也称不上败绩。
而这第二次前来,却是用武力威慑玉壁周军,与先前大不相同。
高俨隐隐有种预感,不久之后,他还会第三次来到玉璧城下的。
那时候,他再让人唱敕勒歌吧。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俨在心中默默念着,不由得对那股雄迈之气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