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钰滢站起身,顺手多挖了一勺果酱涂在吐司上。
“这一大一小,都不会说甜话,一个闷得要命,一个小得还不会表达,可心里都清楚着呢。”
客厅突然哗啦一声,玻璃棋盘被碰倒,棋子撒了一地,黑白相间滚得到处都是。
楚冬邺趿拉着小拖鞋冲过来,小脸通红,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妈妈!爷爷赖皮!他说我走错了,可明明是他说可以这样走的!”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住,圆眼睛滴溜溜看了蒋枣枣一眼,又飞快瞄向楚钰滢,嘴唇微微抿起,紧张地绞着衣角。
楚钰滢捏了捏他的脸蛋,指尖带着暖意。
“就你鬼机灵,还不快去洗手,小皮猴,再不去早饭都要凉了。”
吃完早饭,蒋枣枣陪楚冬邺在喂鱼。
她坐在池边长椅上,看着孩子蹲在池边,两条腿悬空晃荡,手里一把一把撒着鱼食。
忽然,楚冬邺扭头问:“我们以后能常常来这儿喂鱼吗?我不想只在梦里看见你。”
蒋枣枣帮他把乱翘的刘海拨到耳后,轻声说:“可以。”
楚冬邺猛地一转身,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奶香混着体温蹭在她脖子上,小手攥紧她的衣角不放,“不准走,我要妈妈在身边。你说好了的,不能再消失了。”
蒋枣枣心头一颤,手臂立刻收得紧紧的,把那团小小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
外面突然传来车轮压过地面的声响。
楚冬邺立马松开手,从她怀里跳开,踮起脚尖朝大门口瞅。
“爸爸回来啦!”
一辆黑漆漆的迈巴赫稳稳停下。
楚慕麟从车上迈下来。
“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捣蛋?”
“我赢爷爷三局棋了!”
楚冬邺举着手比划,眉飞色舞,连说带比。
“妈妈还陪我给小鱼喂食呢!我还喂了好多好多!它们都认得我了!”
楚慕麟抬眼看向蒋枣枣。
他站起身时脚步微顿,整理了下袖口,走近她身旁,靠近她耳边。
“待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敢不敢去?”
车子最后停在一扇斑驳铁门前。
门框早已生锈,铁门边缘翘起几道锐利的边角。
墙上的红砖裂得七零八落。
有些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杂草。
破碎的玻璃渣子散落在地面,被正午的日头一照,闪出刺眼的光。
蒋枣枣盯着墙上掉得只剩轮廓的招牌“玩具厂”,脑袋忽然一阵胀痛。
她看见铁门打开,听见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还有低沉的男人说话声,夹杂着孩子的抽泣。
“这……是哪里?”
她扶住车门边缘,试图稳住身体。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
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女孩坐在地上,水泥地又湿又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哽咽。
墙角堆着废弃的模具,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
十岁的楚慕麟手腕被铁链磨破了皮,血糊糊的。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动身子。
可他还是挪过去,用膝盖顶着地面蹭到女孩身边。
“别哭了,给你变个把戏。”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半块糖,皱巴巴裹在糖纸里。
“哥哥……妈妈不会来找我了……”
五岁的蒋枣枣抬起脸,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楚慕麟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胸口堵得慌。
他记得那天被人塞进面包车的时候,爸爸正在对着屏幕吵什么股东大会的事。
司机按着他的头往车厢里推。
他只看见父亲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衬衫布条,动作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污渍。
“等逃出去,我请你吃遍天下所有的糖。”
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
楚慕麟全身淋得透湿,发梢往下滴水,额头上的口子还在流血。
混着雨水流进眼角,辣得睁不开眼。
他用手肘抵着墙,一步步挪到排水管的位置。
然后死命推开铁皮盖子,把她往洞口推。
“枣枣,快爬!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一起走?”
蒋枣枣站在空荡荡的厂房中央,低声喃喃。
手指无意碰到墙上的划痕,这次不是数字符号,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爸说,哭没用,只有打赢才算数。”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突然想起在哪本财经杂志上看过楚慕麟的专访。
他说:“那次被绑,让我知道,靠别人救的人,永远翻不了身。”
那一瞬间,蒋枣枣心头猛然一震。
他的眉眼,他鼻梁的弧度,甚至他微微抿唇时的样子,都和记忆里那个在昏暗巷口递给她糖块的小哥哥一点点重合起来。
蒋枣枣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抱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真的是你啊。”
楚慕麟整个人一僵,双手悬在半空。
这个平日在谈判桌上一句话能定乾坤的男人,此刻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怀里传来的温度却一点一点瓦解着他多年筑起的高墙。
那些尘封在最底层的记忆,哗啦一下全崩开了。
二十年前。
那间发霉的旧厂房,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铁味儿。
地面结着黑褐色的水渍,墙上爬满青苔。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哆嗦着往他怀里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嘴上一直念叨我怕。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喊叫。
她吓得全身发抖,几乎站不住。
而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咬着牙把她拉到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枣枣……”
楚慕麟嗓子里像卡了沙子,说出的话干得自己都认不出。
“你怎么会……”
“我都记起来了。”
蒋枣枣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天你把我藏在铁皮柜后面,自己挡在外面。你口袋里的糖纸窸窣响,可你一声都没哭。后来他们走了,你才从地上捡起半块融化的水果糖,塞进我手里。原来你就是那时候帮我挡在前面的小哥哥,咱们早就不陌生。”
楚慕麟侧过头,没敢看她。
那些烂在心里的过去,他早就拿水泥封死了。
“那你干嘛不讲?”
蒋枣枣声音发抖,有点怪他。
“要是早点知道是你,我……”
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想起原来的自己多嫌弃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