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垂眼,视线顿了顿。
孔净拇指在马克杯杯缘轻轻一划,很自然地笑道?:“本来想重新再给你?买一个杯子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这?个更配你?,缺口已经补上了,我向瓷砖厂嬢嬢要的材料,我手艺不好,摸起来还是有点不平,不过不影响使用。”
那个三角形缺口被?孔净用树脂胶小心填补上,突发奇想,点涂成?红色釉面,经过高?温烧制蜕变成?橘红,夏天?晚霞的颜色。
她?几句话略过修补过程,但实际上花了很多心思和工序。
陈端接过杯子,没有送到嘴边,右手端着,手肘搭在后面的桌沿上,他轻垂下眼,静静看着杯缘上那绚丽又渺小的一点。
“为什么要补?”他突然问。
“啊?旧的扔了怪可惜,我想你?或许已经习惯用它了”孔净又说?,“我这?回真不是抠门,如果你?不想要它,我再给你?买个新的。”
说?着她?就伸手去拿陈端手里的杯子,被?陈端让开了。
“不用,这?个挺好。
陈端喝一口杯子里的水,舌尖有点甜。
孔净说?:“是菊花茶,阿禾阿嬷给的,我加了一点蜂蜜。”
陈端点头,又将杯子送到嘴边,很慢很慢地喝着。
孔净轻歪了下头,看着他。
“你?不高兴吗?还是说手臂还在痛,不舒服了?”
陈端摇头,抬眼,正要回答,瞥见窗外的人,他轻声说?:“梅姨回来了。”
这?是一个警告性质的提醒。
以前,他们都有默契——以孔净为主导的默契——要在人前特别?是李贤梅面前保持距离。
陈端以为孔净会跟以前一样立即转过身,保持冷淡表情假装在做别?的什么事。
可是孔净没有,她?转头看一眼,点点头,没有刻意拉开和陈端之间的距离,而是很自然地冲已经走到门外的人喊了声,“妈。”
李贤梅站在檐下扶着门框脱掉脚上的胶鞋,一晃眼看见屋内两人一坐一站,距离挺近,顿了下,第一时间没有说?什么,而是让孔净帮她?把拖鞋拿来。
孔净把凉拖放到李贤梅面前,听见她?问:“你?爸呢?”
“去厂里了。”孔净说?。
李贤梅把换下来的胶鞋拿去简棚里简单刷了刷,放在屋檐下沥干,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才一边喝一边看向陈端。
陈端左手臂还是整个缠着白色绷带,浅白色t恤显得有点大,底下的蓝色牛仔裤管也?空空的,遭大罪,瘦得有点过了。
“在家休息一阵还是下周就去学校?”李贤梅的语调听起来比平时要软和一点。
陈端说?:“下周就去。”
李贤梅点一下头,找不出话说?了,拿手机准备打电话喊孔大勇回来吃午饭,视线随意一瞥,看见陈端手上的杯子。
这?段时间陈端和孔大勇都不在,家里只她?和孔净,她?一边忙厂里的事,一边莫名在心里感到一丝病态的松快,孔净周末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埋头捣鼓些什么,她?根本没注意。
这?会儿看见了马克杯,联想到孔净放在桌上剩下的修补工具,李贤梅才知道?这?些天?她?在忙什么。
陈端食指挪移盖在那处橘红杯缘上,李贤梅去看孔净,“你?专门补的?”
换做以往,孔净会沉默,会顾左右而言他,就算答案是肯定,只要她?不当面承认,李贤梅或许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就地发作。
可是孔净点点头,“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意味着当面背叛。
李贤梅盯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女儿。
孔净没有闪躲,她?抿了下唇,问道?:“要我去厂里找爸回来吗?”
“哪里敢指望你?!”
李贤梅气息不稳,大步走?出屋子。
她?站在外面给孔大勇打电话,为了节省电话费以前都是连通之后就挂断,这?回她?一直打到孔大勇接为止,声音劈头响起,“家里的饭你?吃不吃?不吃说?一声,以后都不煮你?的!”
她?几乎从不主动对丈夫发起攻击,不论是语言还是行动上,她?一贯是隐忍的、受害的。
那头,孔大勇不知接了句什么,李贤梅“啪”一下挂断,捏着手机掐腰站在檐下,脸色铁青铁青。
屋内,孔净利落又安静地把饭菜都端上桌,不小心把汤汁洒到桌上,她?低头用抹布擦了又擦。
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撩起眼皮,斜对面陈端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冷黑的眼睛在秋光的照耀下充满不解,与挣扎的温柔。
孔净对他笑了笑。
周一早晨,孔大勇要骑摩托车送陈端去学校,顺道?也?带上孔净。
“我自己骑车吧。”孔净是觉得摩托车后座坐两个人不方便,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到陈端,弄疼他。
陈端也?说?不用,“一只手也?可以骑车。”
“那怎么行!”孔大勇瞪大眼睛,这?次事故之后他对陈端的宝贝程度更胜从前,说?是像护着眼珠子一样也?不为过。
但陈端还是坚持。
孔大勇绷着脸,不让他走?。
气氛就这?么僵住。
李贤梅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内,用一种讽刺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孔净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站在屋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轻声提议道?:“要不然我骑车载你?,可以吗?”
话音落地,其余三人都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