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城在燃烧。
不是火焰,是恐惧。
灰烬之眼猩红的凝视烙印在天幕,如同悬顶的铡刀。
公共通讯水幕早已碎裂,但混乱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浪潮,在狭窄潮湿的巷弄间冲撞、回荡。
尖叫、哭嚎、器物碎裂、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被硬物穿透的闷响和细密的啃噬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晶尘的甜腥、硫磺的腐臭,以及一种新的、如同陈旧电子元件过载烧焦后的金属恶臭。
驱魔关。这三个字,在无边蔓延的恐慌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被无数绝望的喉咙嘶吼出来。
“去驱魔关!”
“圣殿完了!只有驱魔关还有光!”
“带上孩子!快走啊——!”
汹涌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仅存的家当和哭嚎的孩童,疯狂地涌向通往东方的城门,秩序早已崩解,践踏随处可见。
哭喊的母亲抱着水晶化僵硬的孩子尸体瘫倒在泥泞中,下一秒就被汹涌的人流淹没。
几个身体部分覆盖灰白水晶、动作僵硬扭曲的“人”,在街角阴影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立刻被惊恐的人群用石块、木棒甚至牙齿撕成碎片,飞溅的黑血和蠕动的晶虫碎片又引发新一轮的歇斯底里。
通往驱魔关的道路,成了一条用绝望铺就的血肉之路。
……
驱魔关,内城壁垒。
昔日驱魔关的雄关早已在影风的时空之力下化为一片巨大的、沉默矗立的水晶森林。
此刻,依托着这片诡异森林的边缘,一道新的、粗糙而巨大的防线正在无数双手的拼命构筑下拔地而起。
没有恢弘的圣光石,没有精密的防御符文。构成这道“最后堡垒”的,是断裂的巨木、从废墟中扒出的扭曲钢筋、临时烧制的粗糙砖块、甚至是被遗弃的马车残骸!
各种材质被粗暴地堆砌、捆扎、浇筑在一起,缝隙用混合着晶尘的冰冷泥浆糊死。墙头没有整齐的垛口,只有参差不齐的尖刺和倒钩,那是将扭曲的钢筋和晶簇碎片强行焊接上去的产物。
整道壁垒散发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狰狞的土腥味和铁锈味,与后方那片折射着七彩死光的晶簇森林形成诡异而绝望的呼应。
壁垒之下,是更深的混乱与绝望。
临时清理出的狭小空地,此刻成了人间地狱的缩影。伤兵、失去家园的平民、惊恐的孩童如同沙丁鱼般挤在一起。
痛苦的呻吟、孩童因寒冷和恐惧的嘶哑哭嚎、失去亲人者的悲泣…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
空气污浊不堪,劣质伤药、排泄物、汗臭、血腥以及无处不在的晶尘甜腥和硫磺腐臭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毒气。
圣殿残存的牧师和药师在人群中如同救火的蚂蚁,手中的圣光术和草药早已耗尽,只能徒劳地撕下还算干净的布条,试图包扎那些正在缓慢覆盖上灰白水晶的创口,每一次触碰都引发凄厉的惨叫。
水晶瘟疫在这里不再是传闻,它就在眼前,在亲人的肢体上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蔓延、吞噬。
壁垒墙头,龙皓晨拄着光明圣剑,如同钉在怒涛中的礁石,年轻的脸庞上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俯视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听着远处心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混乱声浪和更近处壁垒下绝望的哭嚎,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龙团长!圣殿…圣殿那边传来最后的消息!”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壁垒,声音嘶哑绝望,“白烨盟主…失踪!最高议会…全灭!心城…心城彻底被那种活体水晶怪物淹没了!它们…它们吃人!它们在追着逃难的人潮过来!”
死寂。
壁垒墙头所有还能站立的人,无论是残存的圣殿骑士,还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佣兵和猎魔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消息彻底碾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墙头。
“龙团长!撤吧!带着还能走的人,往更东边撤!这里守不住了!”一名断臂的老骑士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往哪撤?!后面就是晶化森林!东边是无尽的魔域荒野!能撤到哪里去?!”有人绝望地反驳。
“守?拿什么守?!圣光没了!药剂没了!连像样的墙都没有!下面全是等死的和快变怪物的!”崩溃的情绪在蔓延。
龙皓晨猛地转身!光明圣剑的剑柄重重顿在粗糙的墙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这响声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墙头的骚动和墙下的哭嚎。
他目光如炬,扫过墙头每一张绝望的脸,声音不高,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每个人的灵魂:“看看你们脚下!”
他剑尖猛地指向壁垒之下那片炼狱般的营地。一个母亲正抱着自己孩子已经完全水晶化的手臂,发出无声的恸哭;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正用颤抖的手将最后一点发霉的面包屑塞进孙子的嘴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睁着惊恐茫然的眼睛看着周围的地狱…
“看看他们!”龙皓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决绝,“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被那些怪物追上,变成新的怪物?还是被丢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饿死?这里!这道墙!”他猛地用剑身拍打脚下粗糙的壁垒,砖石的碎屑簌簌落下,“是最后一道墙!墙后面,没有路了!只有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灌入肺腑,却点燃了他眼中更炽热的火焰:“圣殿倒了,心城没了!但人还在!只要还有一个活人站在这堵墙上,这口气就不能散!这道墙,就是人族最后的棺材板!要么我们把它钉死在魔族的土地上!要么——”他猛地将光明圣剑高高举起,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要燃尽自身的炽烈光芒,照亮了他年轻而决绝的脸庞,“——就用我们的骨头,把它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后来者知道,人族,没有跪着死!”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壁垒墙头。连墙下的哭嚎都仿佛在这一刻微弱了下去。
残存的老骑士怔怔地看着龙皓晨高举的圣剑,看着那炽烈的光芒,浑浊的老眼中,熄灭的火焰被重新点燃。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仅存的右手拔出了腰间断裂的骑士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钉死它!”
“钉死它!”一个浑身浴血的佣兵举起了豁口的战斧。
“钉死它!”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年轻猎魔人举起了淬毒的弩箭。
“钉死它——!!!”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绝望中迸发的、惨烈的血性,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在壁垒上空汇聚成一股决死的洪流!
壁垒之下,营地里绝望的人群也听到了这决死的咆哮。哭泣的母亲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断了腿的老兵挣扎着想要站起;蜷缩的孩子们抬起了头,茫然地望向墙头那道高举光剑的身影。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亿万生灵绝望呓语的恐怖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从天穹之上那猩红的灰烬之眼中爆发,席卷了整个驱魔关!
壁垒墙头刚刚燃起的决死意志,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所有人都感到灵魂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窒息般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心脏!
灰烬之眼的猩红瞳孔深处,粘稠的灰烬如同沸腾般翻滚、凝聚!一只纯粹由燃烧灰烬构成的、巨大无朋的、遮蔽了半边天穹的——手掌轮廓,缓缓成型!
带着抹杀一切的终焉气息,对着下方那道简陋的、蝼蚁般挣扎的壁垒,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了下来!
真正的末日,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