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琅琊港染成一片金红。
扶苏站在渔船的甲板上,看着码头方向越来越近的陆地轮廓。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劳作一天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与渔民同船出海,亲身体验这个时代的海上生活,让他对帝国的海疆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渔船缓缓靠岸,船头的缆绳被岸上的工人接住,熟练地系在码头木桩上。
直到这时,扶苏才注意到码头的异常。
平日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渔港码头,此刻竟然出奇地安静。
数百名青龙军区的士兵列队而立,将码头核心区域团团围住,外围有更多的士兵维持秩序,将闻讯赶来的百姓拦在警戒线外。
最内侧,六百名身着黑甲、腰悬龙纹佩刀的龙卫战士,以扇形阵型拱卫着码头登岸处。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那种肃杀之气,与渔港平日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的王离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脸色却有些发白。看到渔船靠岸,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焦虑仍未散去。
扶苏眉头微蹙。
他理解臣子们为自己安全考虑的用心,但如此兴师动众,难免影响百姓的正常生活和劳作。港口是琅琊郡的经济命脉,每一刻的停顿都可能造成不小的损失。
渔船停稳,陈船主和船员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将今天的收获从船舱中搬出,准备运往渔市。但当看到码头上的阵仗时,这些朴实的渔民都愣住了,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有几个年轻船员甚至手一抖,刚搬起的鱼筐差点掉在地上。
“贵、贵人”陈船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这是”
扶苏拍拍他的肩,温声道:“陈船主不必担心,这些人是来接我的。你们照常做事便是,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一枚金饼:“今天的船费,还有那些鱼——我很喜欢。这些钱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船主哪里敢接,连连摆手:“贵人使不得!使不得!能载您出海是草民的福分,哪能再收钱”
“收着吧。”扶苏将金饼塞进他粗糙的手掌,“你们辛苦了。记住我的话,用不了多久,帝国的海军就会带着渔民去更远的海域。那时候,你这样的老把式,可都是帝国的宝贝。”
说完,扶苏不再多言,转身在项少龙的护卫下走下跳板。
脚刚踏上码头木板,王离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王离,恭迎陛下回港!”
“恭迎陛下回港!”
码头上,上千名青龙军区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
六百龙卫虽未跪拜,但全都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如出一辙。
声浪在港口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鸟。
更远处的百姓这才知道,今天港口戒严,竟然是皇帝陛下在此!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前挤一睹天颜,有人慌忙跪下行礼,还有孩童在大人怀中好奇张望。
渔船上的陈船主和船员们全都傻眼了。
陛、陛下?!
那个和他们聊了一小天,问东问西,甚至还帮忙拉了两把渔网的贵人,竟然是当今始平皇帝?!
陈船主腿一软,扑通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木板,浑身发抖:“草、草民不知陛下驾临,怠慢之处,万死!万死啊!”
船上其他船员也纷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扶苏没有立刻理会王离等人,而是转身走回船边,伸手扶起陈船主:“起来吧,何罪之有?是朕打扰了你们作业,该说抱歉的是朕。”
他的声音温和,却清晰传遍码头:“今日朕随陈船主出海,看到了帝国渔民的真实生活,听到了你们的心里话。你们靠海吃饭,勤勤恳恳,都是大秦的好子民。朕希望,将来帝国海军强大了,能带着你们去更远的海域,捕更多的鱼,过更好的日子。”
陈船主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扶苏又看向其他船员:“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朕心里有数。王离——”
“末将在!”
“传朕口谕:今日因朕出海,港口耽搁半日。所有因此延误作业的渔船、商船,由琅琊郡衙给予补偿,具体数额按船只大小、作业类型核定,直接找户部拨付。”
“另外,陈船主这艘船,赐‘勤海’号名,免三年渔税。今日船上所有船员,每人赏银十两,以表彰他们勤恳劳作、忠于职守。”
王离躬身:“末将领旨!”
码头上,百姓们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皇帝非但没有怪罪渔民“怠慢”,反而体恤他们的不易,还给予补偿和赏赐?!
不知是谁率先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敬,在这一刻汇聚成震天的声浪。
扶苏抬手示意安静,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离等人:“都起来吧。朕不过是出海看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王离站起身,苦笑道:“陛下,海上不比陆地,风云变幻莫测。您乘坐民船出海,万一有个闪失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啊!下次陛下若想出海,还是乘坐军舰吧,至少安全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这突然出海,连个招呼都不打,末将得知消息时,魂都快吓飞了。青龙军区全体将领在指挥部等了一下午,连午饭都没吃”
扶苏看着王离眼中未散的红血丝,心中了然。
确实,自己一时兴起,随渔船出海,虽然体察了民情,却也给臣子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担忧。作为皇帝,他有权任性,但也需顾及臣子的感受和职责。
“是朕考虑不周。”扶苏难得地承认了疏漏,“让你们担心了。不过,乘坐民船也有好处——能听到真话,看到实情。若总是前呼后拥,看到的只能是别人想让朕看到的。”
他摆摆手:“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少龙,王离,安排一下回别苑吧。”
“诺!”
队伍开始移动。
六百龙卫在前开路,青龙军区将士两侧护卫,将扶苏的马车护在中间。沿途百姓纷纷跪拜,许多人眼中都带着好奇与崇敬——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皇帝,而且是一位如此亲民、体恤百姓的皇帝。
马车缓缓驶离港口,穿过琅琊郡城的主街,向着城东的临时驻地驶去。
扶苏透过车窗,看着街景。
因皇帝驾临而带来的短暂肃穆过后,琅琊郡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摊贩重新开张,行人继续往来,孩童在街巷中嬉戏。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让他心中欣慰。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秦——皇帝在时,百姓恭敬;皇帝不在时,百姓如常。敬畏而不恐惧,尊崇而不束缚。
约莫两刻钟后,车队抵达临时别苑。
这里原是琅琊郡一位富商的别院,占地广阔,园林精美。皇帝驾临后,王离命人进行了改造和扩建,如今已是一座功能齐全、戒备森严的行宫。
虽然扶苏多次强调不必奢华,但皇帝住所该有的规格还是要有的。高墙深院,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内部的陈设虽不铺张,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扶苏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排场。在他看来,住在军营里更方便,也能更贴近将士。但王离和项少龙坚决反对——皇帝的安全和威严,不是小事。
“陛下,您委屈一下。”项少龙曾这样劝谏,“住在军营,固然亲近将士,但也给警卫工作带来巨大压力。而且皇帝要有皇帝的威仪,太过随意,反而不利于统御。”
扶苏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坚持。
此刻,他走进别苑大门,穿过前庭,来到主厅。早有侍从备好热水、毛巾,伺候他洗漱更衣。
刚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一名黑冰台官员便匆匆而来,在厅外求见。
“让他进来。”
官员进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黑冰台琅琊站急报。根据沿途各站飞鸽传书,蒙毅指挥使一行所乘坐的专列,已过东海郡,预计明日卯时三刻抵达琅琊火车站。”
扶苏眼睛一亮:“终于要到了!详细说说。”
官员取出一份密报,朗声汇报:“两辆专列共计二十八节车厢,乘员一千三百七十六人。包括——”
“黑冰台指挥使蒙毅大人,率黑冰台随行人员一百四十五人,其中护卫八十人,文书、机要、通讯等六十五人。”
“工部尚书程邈大人,率工部随行人员四百九十七人,包括造船司、机械司、营造司、矿冶司等各司主事及技术工匠。”
“皇家学院理学院院长茅焦大人,率工学系随行人员三百六十九人,其中教授十二人,助教二十八人,研究生及高级学员三百二十九人。”
“帝国火炮研究所所长杨慎行大人,率技术团队一百九十七人,包括火炮设计、冶金、化工、弹道以及舰炮研发团队等各领域专家。”
“腾云履带车项目组,团队一百六十八人,其中工程师四十二人,技术工匠及驾驶员一百二十六人。由茅焦院长率队!”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兴奋:“另据密报,专列还搭运了重要物资:腾云履带车二十辆,腾云轮式车二十辆!此外还有大量图纸、设备、材料,共计装满了六节货运车厢!”
扶苏闻言,霍然起身!
“履带车和轮式车都运来了?!”他的声音中满是惊喜。
这些车辆,原本是为南征准备的——履带车用于山地运输,轮式车用于平原机动。但扶苏亲征的效率太高,从象郡出发到平定文朗城,前后不过月余。等这些车辆从咸阳的工厂生产出来、完成测试准备起运时,南疆战事已经结束了。
工部原本打算将车辆入库封存,等待下次战事启用。但扶苏东巡青龙军区的消息传到咸阳后,尚书令陈平与工部尚书程邈商议,决定将这些车辆随蒙毅等人的专列一起运往琅琊。
一来,青龙军区海军建设需要大量物资运输,这些车辆能派上大用场;二来,琅琊郡多山沿海,地形复杂,正是测试车辆性能的好地方;三来,皇帝亲临,总得带些“礼物”——这些帝国工业的结晶,无疑是最好的赐礼。
扶苏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看到这些大秦的工业结晶!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钢铁巨兽的模样——厚重的履带碾过泥泞,高大的车厢装载数吨货物,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
在这个还以人力、畜力为主要运输手段的时代,这些车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好!好!好!”扶苏连说三个好字,在厅中踱步,“陈平这事办得漂亮!这些车辆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向黑冰台官员:“传朕口谕:嘉奖尚书令陈平,赏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嘉奖腾云项目组全体人员,赏银千两,按贡献分配!”
“诺!”
官员领命退下。
扶苏兴奋难耐,对项少龙道:“少龙,你看到了吗?履带车!轮式车!有了这些,青龙军区的建设效率能提高十倍!造船厂的重型构件运输、码头的物资装卸、港区的扩建工程全都能加速!”
项少龙虽不完全理解这些车辆的意义,但见皇帝如此兴奋,也跟着高兴:“陛下英明!这些车辆定能大展身手。”
“何止是大展身手。”扶苏眼中闪着光,“这是工业革命的先声!是帝国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迈进的标志!也许这一次,不仅能让海军爆发式发展,还能让腾云系列的发展得到质的飞跃!”
他越想越激动。
那些履带车,载重能力可达五吨以上,而且不挑路况,泥泞、沙地、碎石路都能通行。
这对于海军基地建设太重要了——大型船体构件、重型火炮、锅炉设备、钢铁板材这些过去需要数百人肩扛手抬、耗时数日才能运输的物资,现在几辆车就能搞定。
轮式车虽然载重稍小,但速度快,适合人员和轻型物资的快速运输。海军需要频繁往来于港口、船厂、营区、仓库之间,有了这些车辆,效率将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这些车辆本身就是移动的展示品。
当琅琊的百姓、青龙军区的将士看到这些钢铁巨兽轰鸣着驶过街道时,那种震撼,那种对帝国力量的认知,是任何宣传都比不了的。
“王离呢?”扶苏问。
“王离将军去安排明日的接车事宜了。”项少龙答道,“他说要亲自带兵去火车站,确保专列安全抵达,人员和物资万无一失。”
扶苏点头:“传王离来见朕。”
不多时,王离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显然,他也得知了专列即将抵达的消息。
“陛下,您找我?”
“坐。”扶苏示意,“明早专列抵达,你准备如何安排?”
王离早有准备,朗声道:“回陛下,末将已调集三千精兵,对火车站及周边三里区域实行戒严。专列抵达后,将以最快速度卸车、转运。所有人员按所属部门编队,由青龙军区派车接送至指定驻地。所有物资、车辆,由工兵部队负责装卸,运往城东的新建仓库区。”
他顿了顿:“至于蒙毅大人、程邈大人、茅焦院长、杨慎行所长等诸位大人,末将准备亲自迎接,护送至陛下行宫觐见。”
扶苏沉吟片刻:“戒严有必要,但不要过度扰民。火车站周边的商户、居民,提前通知,给予补偿。专列抵达时间是卯时三刻,那时天刚亮,影响相对较小。”
“至于迎接——”他看向王离,“你亲自去接,规格要高,但不必过于繁琐。蒙毅他们舟车劳顿,先安排休息,下午再集体觐见。”
“物资转运要快,尤其是那些车辆。朕要尽快看到它们跑起来!这样,在城东仓库区划出一块场地,作为临时测试场。车辆一下火车,立刻运过去,加注燃油,进行测试。”
王离一一记下:“末将明白!请陛下放心,绝对安排得妥妥当当!”
扶苏满意地点头:“王离,你可知这些车辆对青龙军区意味着什么?”
王离想了想:“意味着运输更快?干活更省力?”
“不止。”扶苏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你看,琅琊港到新建的船厂,距离十五里,中间有两座小山丘。过去运输船体构件,需要绕行二十里,耗时一日。有了履带车,可以直接翻越山丘,距离缩短到十里,时间缩短到一个时辰。”
“再看,从港口到军械库,距离八里,都是平坦道路。过去用马车,一趟拉一吨,需要十辆车、二十匹马、十五个人。现在一辆轮式车就能拉两吨,只需要一个司机、一个装卸工便可。”
他转身,目光炯炯:“这意味着,同样的工程,工期可以缩短一半不止;同样的兵力,可以完成两倍不止的工作;同样的时间,可以建造更多的战舰!”
王离听得心潮澎湃。
作为军人,他太明白效率的意义了。战场上,快一刻钟可能决定胜负;建设中,快一天可能改变全局。
“陛下,这些车辆真有这么厉害?”
“只会更厉害。”扶苏笑道,“等明天你亲眼看到就知道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说,造船厂那边正在为新型铁甲舰的龙骨运输发愁吗?那根龙骨长十二丈,重三十吨,原本计划用三百人、六十匹马、二十辆特制拖车,分三段运输,需要五天时间。”
王离苦笑:“是啊,为了这事,造船司的张主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他说这是青龙军区建厂以来运输的最大构件,万一路上出点岔子,耽误工期不说,还可能损坏材料。”
“现在不用愁了。”扶苏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二十辆履带车,每辆载重五吨,四辆车一组,用钢索连接,协同牵引。三十吨的龙骨,六组车就能搞定。从船厂到码头,最多两个时辰。”
王离瞪大了眼睛:“两、两个时辰?!陛下,这这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明天试试就知道。”扶苏拍拍他的肩,“所以,今晚你要做好充分准备。火车站到仓库区的路线要勘察清楚,哪里有坑,哪里有坡,哪里需要加固,都要提前处理。测试场要平整好,燃油要备足,维修人员要到位。”
“这是帝国工业力量在青龙军区的第一次展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王离肃然立正:“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若是真如陛下所言,那青龙军区的建设,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吧。”扶苏挥手,“朕期待明天的到来。”
王离行礼退出,脚步匆匆,显然已经迫不及待。
厅内恢复了安静。
扶苏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充满期待。
蒙毅、程邈、茅焦、杨慎行帝国最顶尖的官僚和技术团队,即将齐聚琅琊。
腾云履带车、轮式车大秦工业的结晶,即将在这里大展身手。
而青龙军区,这个帝国海军的摇篮,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也许,历史的车轮将从这里开始加速滚动。也许,大秦的工业革命,将从这座海滨城市正式启航。
“明天”扶苏轻声自语,嘴角浮起笑意。
这一夜,琅琊郡许多人都无眠。
王离在指挥部通宵达旦,与参谋们反复推演明天的接车方案。从火车进站到最后一辆车辆测试完毕,每一个环节都详细规划,每一个可能的问题都预备了解决方案。
青龙军区的工兵部队连夜出动,勘察路线,平整路面,加固桥梁。火把照亮了琅琊的夜晚,铁锹、镐头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城东仓库区,一片空旷的场地被迅速清理出来,划为临时测试场。工兵们用石灰画出车道、停车位、检修区,又从军械库运来燃油桶,整齐码放在场地边缘。
王离更是连夜上书给兵部尚书蒙恬,请求兵部协调燃油供应,并对接火油精炼司尽快就近建厂,长期供应火油!
火车站方向灯火通明。三千精兵将车站围得水泄不通,哨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长和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召集起来,反复演练专列进站、停靠、卸车的流程。
而扶苏,虽然早早睡下,却也辗转反侧。
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不断浮现——轰鸣的发动机,旋转的履带,喷吐的黑烟,还有那些在历史书中读到的、关于工业革命改变世界的描述。
在这个时代,他正亲手推动这一切。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海平面时,琅琊郡醒了。
不,更准确地说,琅琊郡许多人根本没睡。
卯时初,王离已全身披挂,站在火车站站台上。他身后,是青龙军区的一众将领,全都精神抖擞,眼中带着期待。
站台经过了彻底清理,一尘不染。铁道两侧,士兵持枪而立,警戒线一直拉到半里之外。更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街道,都想亲眼看看皇帝陛下等待的“专列”到底是什么模样。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一名参谋低声提醒。
王离抬头看了看天色:“传令各就各位。车站内保持安静,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声、不得走动。”
命令层层传达,偌大的火车站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海风穿过站台棚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辰接近卯时三刻时,远方传来了汽笛声——
“呜————”
悠长、浑厚,穿透晨雾,由远及近。
来了!
站台上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铁路延伸的方向。
先是看到一缕黑烟在天际升起,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然后,一个黑色的车头冲破晨雾,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钢铁的车身,巨大的车轮,车头上喷着白色的蒸汽,烟囱里冒着浓烟。
正是大秦帝国最新式的蒸汽机车!
“专列进站!全体立正!”王离高声下令。
刷!
站台上,所有官兵挺直腰板,行注目礼。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第一节车厢驶过站台,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整整二十八节车厢,其中六节是封闭的货运车厢,二十二节是客运车厢。
当列车完全停稳时,蒸汽从车底喷出,发出嘶嘶的声响。
第一节客运车厢的门打开了。
首先走下来的,是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黑冰台令牌的蒙毅。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即便舟车劳顿,依旧身姿挺拔。
“蒙毅指挥使!”王离快步上前,抱拳行礼,“一路辛苦!”
蒙毅回礼:“王离将军,久违了。陛下可在?”
“陛下在行宫等候。蒙指挥使一路劳顿,先休息片刻,下午陛下将集体召见。”
蒙毅点头,没有多言。他身后的黑冰台人员鱼贯下车,迅速散开,接管了车站的部分警戒工作——这是惯例,皇帝所在之处,黑冰台必须掌控全局。
第二节车厢,工部尚书程邈走了下来。这位老臣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他身穿一品官服,身后跟着大批工部官员和技术工匠。
“程尚书!”王离再次上前。
程邈笑容和蔼:“王离将军,几年不见,将军越发英武了。陛下对青龙军区寄予厚望,老夫此次带来工部最精锐的力量,定要助将军一臂之力。”
“谢程尚书!”
第三节车厢,茅焦率领皇家学院团队下车。这位理学院院长穿着儒雅的学士袍,身后跟着一群年轻的面孔,眼中都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茅院长!”
“王离将军,幸会幸会。这些是我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他们都渴望为帝国海军建设贡献力量。”
第四节车厢,火炮研究所所长杨慎行下车。他是个精瘦汉子,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长期与钢铁火药打交道的实干家。
“杨所长!”
“王将军,客套话不多说,那个马涛在哪儿?我都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位能画出旋转炮塔草图的奇才了!”
王离笑了:“杨所长莫急,马涛已等候多时。不过现在,还请诸位大人先移步休息。”
人员陆续下车,在青龙军区官兵的引导下,按部门编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前往各自的驻地。
最后,是那六节货运车厢。
当车厢门打开时,站台上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货运车厢里,固定着一辆辆钢铁巨兽!
它们有着厚重的履带,高大的车身,粗大的排气管,驾驶室前的玻璃窗反射着晨光。虽然被固定在车厢内,但那种工业的力量感、机械的美感,依然扑面而来。
“这、这就是腾云履带车?!”王离身边,一名年轻将领失声惊呼。
就连见多识广的蒙毅、程邈等人,眼中也闪过震撼。
他们虽然在咸阳见过这些车辆的测试,但如此近距离、如此大规模地看到它们,还是第一次。
“开始卸车!”王离压下心中的激动,高声下令。
工兵部队早已准备就绪。他们架起特制的斜坡,松开固定钢索,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车辆的角度。
第一辆履带车发出了轰鸣!
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声,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震撼。排气管喷出黑烟,履带开始缓缓转动。在工兵的指挥下,它小心翼翼地从车厢内驶出,顺着斜坡开到了站台上。
咚!咚!咚!
履带碾过木板铺就的站台,发出沉重的闷响。整个站台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当这辆钢铁巨兽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时,站台上鸦雀无声。
它太高了,一个成年男子站在旁边,还不到车辆的一半高。它太长了,从头到尾足有两丈。它太厚重了,每一块钢板都透着冷硬的质感。
驾驶室里,一名腾云项目组的工程师探出头,对王离喊道:“将军,请指示去处!”
王离深吸一口气,指向东面:“出站,沿主街向东,到城东仓库区测试场!注意控制速度,不要惊扰百姓!”
“明白!”
驾驶员点点头,操纵杆一推,履带车再次发出轰鸣,缓缓驶向站台出口。
一辆、两辆、三辆
二十辆履带车,二十辆轮式车,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卸车完毕,在站台外列队。
当这支钢铁车队驶出火车站,开上琅琊郡的主街时,整个城市轰动了。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不用马拉、自己会跑的钢铁怪物。孩童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议论纷纷,老人们则喃喃自语,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神物!这是神物啊!”
“快看!那轮子是一圈铁链!”
“它跑得好快!比马车快多了!”
“后面那辆车没有履带,但轮子好大!”
为了安全,车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以每小时四十里的速度平稳行驶。这个速度在扶苏看来慢如龟爬,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人的快了。
更让人震撼的是它们的载重能力——每辆履带车后面都拖着一节平板拖车,上面堆满了从专列上卸下的物资:钢材、设备、工具、图纸箱那些过去需要几十匹马才能拉动的重量,现在一辆车就轻松搞定。
王离骑马跟在车队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想起昨夜陛下的话:“这是帝国工业力量在青龙军区的第一次展示。”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运输工具的革新,这是一种力量的宣告——大秦,已经走上了前所未有的道路。而这种力量,将首先在青龙军区,在帝国海军身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车队驶过街道,驶过城门,驶向城东的测试场。
而在那里,扶苏已经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等待着这场属于大秦工业时代的启航。
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眼中,倒映着钢铁车队扬起的烟尘。
耳中,回响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心中,激荡着一个时代的序幕。
帝国的深蓝之梦,将从这里,真正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