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皇宫,寒气逼人。
赵福再次被张德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这一次,张德胜没有多馀的废话,只是将一个同样用蜡封好的纸卷塞进了他的手里。
“老地方,老规矩。”张德胜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赵福捏着那个小小的蜡丸,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卷的轮廓。
他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这两天,他母亲那边又托人传来了消息。
刘神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几服药下去,母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送去的银钱,更是让母亲顿顿都能见到肉腥。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物给的。
是蜜糖,也是枷锁。
他没有退路。
第二天,卯时。
赵福再次走进了皇帝的寝宫。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要熟练得多,心中的恐惧,也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
他象一个精准的机器,擦拭,洒扫,眼角的馀光则若有若无地锁定着那个缝隙。
这一次,机会来得很快。
管事太监李德安因为一点小事,走到外殿,呵斥起一个小宫女,。
寝宫内的人,都下意识地向那边看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情。
就是现在!
赵福的心脏猛地一缩,动作却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靠近龙床,用鸡毛掸子作为掩护,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将那个小小的蜡丸,精准地塞进了龙须下的缝隙中。
然后,收手,转身,继续擦拭着一旁的紫檀木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象一个赌徒,在押上自己所有筹码之后,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当晚,年幼的皇帝赵恒再次躺在了冰冷的龙床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向了那个属于他的秘密角落。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硬物时,他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有回信了!
他将那个小小的蜡令取下,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赵氏忠臣的赵”。
赵恒看着这六个字,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赵氏忠臣的赵?
他反复念叨着这六个字,脑中飞速地思考着。
赵氏……乃是大晏的国姓。
又因为信赵的人本就不少,因此,朝堂之上有好几位颇有地位的大臣姓赵。
不过,若是此时有能力,有胆气敢联系他的人,或许,只有那一位。
那位手握京城兵权,威名赫赫的羽林卫大将军……
赵成空!
是他!
肯定是他!
赵恒的心中,涌起了滔天情绪。
他既感到一阵恐惧,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恐惧的是,赵成空手握重兵,若是他有不臣之心,自己根本无法反抗。
兴奋的是,如果赵成空真的是忠于他,想要帮助他,那他或许真的有希望,从母后的掌控中挣脱出来!
赵恒的眼中,闪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看着空旷的寝宫,心中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赵成空……”
“赵成空……”
……
他不是一个愚笨的孩子,只是之前皇位的争斗波及不到他头上,过得无忧无虑了些,导致心性上有点天真。
但这,却并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尤其是,当来自于母后的压迫越来越重,他更是被迫成长。
此时的他,自然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豪赌。
赢了,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摆脱母后的控制,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输了,他可能会比现在更惨,甚至……会死。
他想起了那个被母后下令当着他的面活活杖毙的贴身太监,那人的惨叫和绝望的眼神,至今还是他夜晚的噩梦。
母后的冷酷,他从前不知道,但经历过那件事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了。
可是,难道要一辈子都这样活下去吗?
象一个提线木偶,一言一行,都被人牢牢掌控。
连多看一眼窗外的飞鸟,都会招来严厉的训斥。
他不想!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是皇帝,是真龙天子!
他本该站在万万人之上,凭什么要活得象个囚犯?!
一股积攒在身体里的愤怒和不甘,从他小小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这股情绪,战胜了恐惧。
他决定,要赌一把!
他要相信这个赵成空!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断,下一步,就是该如何回应。
他不能再问“你是谁”这样的问题了,那显得太过愚蠢。
对方已经给出了足够明显的暗示。
他需要表达自己的合作意愿。
同时,也要展现出自己作为皇帝的价值,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孩童。
赵恒从床上一跃而起,悄悄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条上,认真地思索着。
该写什么?
直接写“朕信你”?
不行,太直白了,万一对方是母后的试探,这就是铁证。
写“朕该如何做”?
也不行,这会显得他太过急切,也太过无能,容易被对方轻视。
他想了很久,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铄着智慧的光芒。
终于,他落笔了。
这一次,他只写了两个字。
“何时?”
这两个字,简单,却蕴含着极深的意思。
它没有明确表示相信,也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只是问了一个时间。
这既是在询问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也是在告诉对方,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同意合作。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他在催促对方。
我,已经等不及了。
写完这两个字,赵恒感觉自己象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将纸条卷好,塞回了那个秘密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回应,会不会让对方满意。
但他知道,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他,已经落下了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第二天。
赵福再一次拿到了那张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纸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将纸条交到了张德胜的手中。
当那张写着“何时”的纸条,被王睿呈到赵成空面前时,赵成空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何时’!”
赵成空拿着那张纸条,忍不住赞叹出声。
王睿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激动和钦佩。
“将军,陛下此举,胆魄与智慧,远超我等想象啊!”
“是啊。”
赵成空点了点头,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该怎么做,而是直接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这说明,他不仅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更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决心和魄力!”
“他不是一个只想被动接受帮助的懦弱孩童,他是一个渴望亲手拿回权力的,真正的君王!”
赵成空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年幼的皇帝会因为恐惧而退缩,或者因为愚笨而坏事。
现在看来,他完全是多虑了。
这位小皇帝,是他能找到的,最完美的合作者!
“陛下,比我想的更有胆魄。”赵成空看着那张纸条,低声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王睿躬身问道:“将军,既然陛下已经表明了态度,那我们……”
“是时候了。”赵成空将纸条放下,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既然陛下问‘何时’,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准确的时间!”
“传我的命令,让潜伏在朝中的那些人,都准备起来。”
赵成空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皇宫的位置。
“我要在下一次的朝会上,给太后,送上一份她绝对想不到的大礼!”
王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将军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将军,那……具体的计划是?”
赵成空转过身,看着王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逼宫,太过低级。”
“我要让陛下,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是太后德不配位,倒行逆施。”
“而陛下,是顺应天意,拨乱反正!”
王睿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将军辅佐新主,君临天下的场景。
“将军英明!”
赵成空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
“把我们的计划,详细地写下来,送给陛下。”
“包括他需要在朝会上做什么,说什么,指控太后何种罪名,以及我们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响应他。”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王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将军,如此详细的计划,万一……万一……若是有失,那可是……”
“没有万一。”赵成空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
“从我们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退路可言。”
“事情都走到这般了,还能犹尤豫豫?”
“更何况,”赵成空看着王睿,眼神变得深邃,“有时候,风险越大,信任也就越牢固。”
“把我们的身家性命都交到陛下的手上,才能让他真正地相信,我们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王睿瞬间明白了将军的深意,心中对将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属下明白了!”
当晚,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宫变计划,被写成了一封长信,送到了赵福手中。
等待着他再次送到小皇帝身边。
而赵福在看到手中那厚厚的一卷纸,只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烫手。
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上面写的,肯定是足以让整个大晏天翻地复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为了娘,也为了自己,他必须走下去。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几眼信里的内容。
他上过私塾,字虽然认识的不多,但连蒙带猜的,也能理清楚信里的意思。
“这……这是要……要逼宫啊!”
赵福将那卷详细的计划藏在袖中,心中喃喃了一句。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紧张和亢奋之中。
他的手心全是汗,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发软。
虽然早就猜到了不简单,但没想到竟然是一份谋逆的计划书!
一旦被发现,他恐怕会立刻被剁成肉酱!
不过,凌迟和肉酱好象也没太大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肉酱应该死的更快,更舒服一些。
赵福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真要死,又不止他一个死,还有身份更尊贵的人要陪着一起死了。
皇帝死的时候都没这待遇,真要死了,那比皇帝老子还值。
要是不死……那可真就是飞黄腾达了。
……
如往常一般来到皇帝寝宫。
也如往常那般打扫。
只是……
面对这等大事,赵福难免就有些想多了,以至于打扫的时候都有点分神。
“赵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窗台擦干净!”
管事太监李德安的呵斥声,象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低头干活。
只是心中也在痛骂着自己:赵福啊赵福,事越大,越要冷静,不然不止你的命保不住,娘的命也保不住啊。
骂完自己后,他又给自己打气:沉住气,沉住气,找准机会,今天没有机会,就明天,明天没有机会,就后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他。
还是赵成空在宫中的布置起了作用。
机会很快就来了。
就在寝宫内人最多,最忙乱的时候,外殿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器物碎裂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尖锐的太监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什么?!”
李德安脸色大变,寝宫内的所有宫女太监也都慌了神,纷纷朝着外殿跑去。
“都别慌!快去提水!”
整个寝宫,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只有赵福,在听到“走水”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慌乱,眼中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就是现在!
他趁着所有人都冲向外殿救火的空档,身体如同一道鬼影,瞬间就贴近了龙床。
他飞快地从袖中掏出那卷厚厚的纸卷,凭借着已经无比熟练的动作,精准地对准了那个缝隙。
因为纸卷太厚,他废了些力气,才将它完全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立刻抓起墙角的一个水桶,也跟着众人冲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惊慌地大喊着:
“走水了!快救火啊!”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那场“火”并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最后查明,只是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引燃了窗帘而已。
但对赵福而言,这场火,却为他点亮了通往成功的道路。
当晚,赵恒再次从那个秘密的角落,拿到了回信。
当他展开那厚厚的一卷纸,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小小的身体,都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斗起来。
这上面,详细地写明了整个计划。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的大朝会。
地点,金銮殿。
计划的内容是,在朝会进行到一半时,由他,当朝天子,亲自站出来,历数太后垂帘听政以来,犯下的十大罪状。
这十大罪状,每一条都触目惊心,包括但不限于:把持朝政,架空皇权;任用外戚,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滥杀无辜;奢靡无度,耗空国库……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证据”和“人证”。
当他指控时,太后必然会勃然大怒,下令捉拿他。
而那时,以户部尚书吴令白为首的十数名文官,会立刻站出来,支持他,共同声讨太后。
紧接着,羽林卫大将军赵成空,会以“正纲纪,扶社稷”的名义,率领早已埋伏在殿外的羽林卫将士,控制整个金銮殿,将太后的亲信一网打尽。
最终,由他,皇帝赵恒,亲自下旨,废除太后垂帘听政的权力,将其“请”入慈安宫“静养”,终身不得干预朝政。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赵恒看着这份计划书,手心全是汗。
这既是一场赌博,也是一场战争!
而他,就是这场战争中,冲在最前面的旗帜!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是他如今一想起,就打心眼里感到害怕的女人。
可是,当他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想起那名被杖毙的心腹太监时,他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他握紧了拳头。
母后,这是你逼我的!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赵恒将那份计划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表面上依旧象往常一样,给太后请安,读书习字,但他的眼神,已经渐渐变得不同了。
而另一边,赵成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部署。
羽林卫大将军府,密室之内。
赵成空看着眼前站着的十几名心腹将领,他们都是羽林卫中,他最信任的臂膀。
“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赵成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三日后的大朝会,就是决定我等,乃至整个大晏命运的时刻。”
他将计划,简明扼要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所有将领听完,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兴奋交织的神色。
他们早就对太后和其外戚的专权心怀不满了,只是碍于没有时机。
现在,将军终于要动手了!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一名将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誓死追随将军!”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好!”赵成空将众人扶起,眼中闪铄着烈火。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事成之后,诸位,皆是开国元勋,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若是失败……”赵成空的语气陡然转冷。
“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低沉而压抑的回应,在密室中回荡。
一场足以颠复整个大晏朝堂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蕴酿。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张由赵成空布下的大网,即将收紧。
而远在沧州的李万年,也正在看着一份从京城传来的,关于赵成空近期频繁调动京营兵马的密报,眉头微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京城,似乎要出大事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李万年放下密报,对身边的慕容嫣然说道。
慕容嫣然躬身道:“侯爷,是否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不必。”李万年摇了摇头,“静观其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遥,落在了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之上。
“咱们鞭长莫及,也没这个能力掺和。”
“我倒要看看,这位赵将军,想唱一出什么好戏。”
“希望……别把台子给唱塌了。”
……
大朝会当日,天还未亮,整个皇城就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之中。
赵恒穿着厚重繁复的龙袍,端坐在前往金銮殿的御辇上。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份计划,生怕自己错漏了任何一个字。
紧张,恐惧,又夹杂着一丝疯狂的期待。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腾。
当他走下御辇,踏上通往金銮殿的白玉阶时,他看到了早已等侯在那里的赵成空。
赵成空今日也穿着一身崭新的大将军朝服,显得愈发英武不凡。
他对着赵恒,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但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给了赵恒一个极其隐晦,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陛下,放心,一切有我。
赵恒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
太后依旧坐在那高高的珠帘之后,身影模糊,却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众卿平身。”
赵恒坐在龙椅上,用还带着一丝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每日重复的开场白。
朝会,开始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各部官员轮流上奏,汇报着各地的政务。
赵恒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象一个精致的摆设。
但他的心,却在计算着时间。
快了,就快了。
太后似乎察觉到了他今日的异样,珠帘后传来她清冷的声音。
“皇帝今日为何如此不安?”
赵恒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声回道:“回母后,儿臣……儿臣没有不安。”
“哼。”太后发出一声冷哼,没有再追问,但在珠帘后的那双眼睛,却变得锐利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一位大臣汇报完事宜,准备退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恒,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也感到了不对劲,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悦。
“皇帝,你想做什么?”
赵恒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都压了下去。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清亮而又坚定的声音,对着满朝文武,开口了。
“朕,有罪要参!”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天子,要参奏何人?
“朕要参奏的,不是别人!”
赵恒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高高的珠帘。
“正是垂帘听政,把持朝纲的当朝太后!”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金銮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定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珠帘后的太后,更是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珠帘都发出了“哗啦”的剧烈声响。
“反了!你反了!”
她那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来人!给哀家把这个疯了的逆子拿下!”
殿外的禁军闻声而动,就准备冲进殿来。
但赵恒,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挺直了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愈发高亢。
“朕没有疯!”
“朕今日,就要当着天下臣民的面,历数太后十大罪状!”
“其一,把持朝政,架空皇权!朕登基以来,所有政令皆出自太后,朕不过是盖印的傀儡!”
“其二,任用外戚,结党营私!太后之弟,不过一介国舅,却身兼数职,其党羽遍布朝野,卖官鬻爵,无恶不作!”
“其三,残害忠良,滥杀无辜!朕之贴身内侍,只因与朕多说了几句话,便被太后寻由杖毙!此等草菅人命之举,与暴徒何异!”
……
赵恒一条接着一条,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罪状,一一怒吼而出。
他每说一条,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每说一条,殿下百官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当他说到第十条“奢靡无度,耗空国库时,整个大殿,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接一个的惊天雷霆,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太后指着赵恒,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人,快来人给哀家堵上他的嘴!把他拖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所言,句句属实!老臣,愿为陛下作证!”
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吴令白,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太后专权,人神共愤!请太后撤帘还政于陛下!”
“请太后还政于陛下!”
十数名文官,齐刷刷地走出,跪倒在地,声震云宵。
太后彻底懵了。
她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的臣子,今日竟然敢集体发难!
“好……好!你们都反了!”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道:“赵成空!赵成空何在!给哀家将这些叛党,统统拿下!”
她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身上。
然而,她失望了。
一身戎装的赵成空,从武将队列中,缓步而出。
他没有看太后,而是对着龙椅上的赵恒,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羽林卫大将军赵成空,参见陛下!”
“太后倒行逆施,致使朝纲混乱,民不聊生!臣,请陛下下旨,正纲纪,扶社稷!”
他身后,所有武将,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下旨,正纲纪,扶社稷!”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太后如遭雷击,她跟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了珠帘后的椅子上。
她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她的,天罗地网。
而设下这个局的人,正是她倚重且忌惮的,赵成空。
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她看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此刻却显得那么的陌生和……可怕。
“你……你们……”
她指着殿下的所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赵成空冰冷的声音响起。
“来人!”
“将太后亲信,国舅张德全一党,全部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早已待命的羽林卫将士,如狼似虎地冲入大殿,将那些还在发懵的太后党羽,一个个按倒在地。
整个金銮殿,瞬间被赵成空的人,彻底掌控。
大局已定。
赵恒看着殿下那跪倒一片的身影,看着珠帘后那颓然倒下的母亲,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权力”的感觉,涌遍全身。
他成功了。
他赢了。
他转头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赵成空,沉声说道:“赵爱卿平身。”
赵成空缓缓站起,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赵恒。
四目相对。
赵恒从赵成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他读不懂的,深邃的意味。
他心中一凛,但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珠帘后的那个身影,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了她的结局。
“母后,劳累这么久,也该好生歇息了。”
“传朕旨意,即日起,撤除垂帘。”
“恭请母后,移驾慈安宫,静心礼佛,颐养天年。”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是变相的囚禁。
……
赵恒的旨意,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响。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重锤,敲在太后早已崩溃的心上。
“你……你这个逆子!”
珠帘后传来她气若游丝的咒骂声,但已经没有了半分威严,只剩下无能的狂怒。
赵成空没有理会她,只是对着身旁的将士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羽林卫校尉,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掀开了那道像征着无上权力的珠帘。
珠帘之后,太后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她穿着华贵的凤袍,头上戴着繁复的珠冠,但此刻,却象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凤凰,狼狈不堪。
“你们要干什么?哀家是太后!你们敢动哀家!”她色厉内荏地尖叫着。
“太后,请吧。”
校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他们一左一右,名为“恭请”,实则架住了太后的骼膊,就要将她带走。
“放开!放开哀家!”
太后剧烈地挣扎著,但她的力气,如何能与两名身经百战的武将相比。
她被强行架着,拖离了那张她坐了十多年的凤椅。
在经过赵成空身边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怨毒。
“赵成空!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成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太后,好走。”
这三个字,彻底击溃了太后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随即两眼一翻,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带走。”赵成空挥了挥手。
两名校尉不敢怠慢,立刻将昏迷的太后架出了金銮殿。
随着太后的身影消失,殿内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阴云,仿佛也随之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恒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小小的身体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将目光投向殿下,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畏惧的文武百官,此刻都谦卑地跪伏在他的脚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成空的身上。
这个男人,是帮他实现这一切的关键。
“赵爱卿。”赵恒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
“臣在。”赵成空再次躬身。
“此番匡扶社稷,拨乱反正,爱卿当居首功。”赵恒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赵成空的声音依旧躬敬。
赵恒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又懂得本分的肱股之臣。
“传朕旨意!”赵恒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真正的帝王威严。
“羽林卫大将军赵成空,忠勇过人,功在社稷,加封为‘辅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钦此!”
总领天下兵马!
这个封赏,让殿下的百官,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赵成空将成为大晏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武将。
连远在北境的穆红缨,名义上,也要受他的节制。
“臣,谢陛下隆恩!”
赵成空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讽的笑意。
总领天下兵马?
小皇帝还是太天真了。
他要的,可不止总领天下兵马。
接下来,赵恒又下了一系列的旨意。
将之前被太后打压的官员,官复原职。
将户部尚书吴令白等一众支持他的文官,大加封赏。
将国舅张德全一党,抄家灭族。
一道道旨意,从金銮殿发出,整个京城,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陷入了震动之中。
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在这场权力更迭的风暴中心,那个最初的棋子,赵福,也迎来了他的命运。
他被赵成空从宫中提了出来,洗去了奴籍。
赵成空没有食言,赏赐了他一座京郊的宅院,百亩良田,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并且,给了他一个七品的闲职,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官”。
当赵福在那座崭新的宅院里,看到自己那被照顾得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母亲时,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命,为母亲,也为自己,博来了一个富贵的后半生。
他对着大将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满是冷意。
金銮殿的朝会,终于散了。
赵恒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龙椅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抚摸着龙椅上冰凉的扶手,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属于帝王的孤独和威严。
他赢了。
但是,他真的自由了吗?
他看着殿外,那夕阳的馀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就在这时,赵成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殿门口。
“陛下,天色已晚,该回宫歇息了。”他的声音,依旧躬敬。
赵恒看着他,点了点头。
“辅国大将军,有劳了。”
他从龙椅上起身,走下高台。
在与赵成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
“赵爱卿,你说,这天下,以后会好吗?”
赵成空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看着这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天子,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放心。”
“有臣在,这天下,只会更好。”
赵恒看着他那自信的笑容,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又被压了下去。
是啊,有这样一位能臣辅佐,大晏何愁不兴?
他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一代明君。
他带着这样的憧憬,走出了金銮殿。
而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赵成空看着他背影的眼神,是何等的……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