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柔看着眼前这个执着的年轻面孔,却也让她感到一丝无奈,甚至有些可笑。
自己是谁?是修行千年、褪去蒙昧、历经沧海桑田、看惯世事无常的化形大妖!
这千载岁月里,她经历过族群兴衰,见证过王朝更替,
体会过爱恨情仇的炽烈与幻灭,甚至也曾与同阶存在结为道侣,
又因岁月消磨而分道扬镳。
生离死别,权力欲望,人心鬼蜮,天地浩劫……还有什么没见识过?
一颗心早已在时光长河的冲刷下,变得通透而淡漠。
一个人生经历尚不及她一次短闭关时间长的人族少年,竟然妄图来打动她这千年道心?
真是……天真得可爱,也可笑得紧。
罢了,既然魅术无用,直言相告也无果,
那便彻底摊牌,让他知晓天高地厚,彻底死心吧。
白静柔重新恢复了那种俯瞰众生的疏离与淡漠。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处默:
“程公子,你应该已经从镇魔司那里,知晓我是什么了吧?”
程处默用力点头:“知道!他们说你是……千年大妖!很厉害的那种!”
白静柔心中又是一叹,这少年,怕是根本没理解“千年大妖”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谓‘千年大妖’,并非指我活了恰好一千年,而是指我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后,已然度过了超过千载的春秋。”
她顿了顿,仿佛在追忆那漫长而孤独的时光:
“这千年岁月,对你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对我而言,却也足够经历太多太多。”
“我曾于深山结庐,静观草木枯荣数百轮回;也曾入红尘历练,亲历数朝更迭,见惯王侯将相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我曾与同修月下论道,也体会过情爱炽热时焚心蚀骨,也感受过缘分散尽后心如止水;见过新生幼崽的懵懂,也送走过垂垂老矣的伙伴;在雷劫下挣扎求生,于秘境中险死还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苍凉与洞彻:
“程公子,你所追求的情爱……这千年来,我早已一一经历,反复体味,直到看透,看淡。”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处默脸上:
“你觉得,一颗历经千年风雨的心,凭什么还会为你再次‘动情’吗?”
这番话,终于让程处默脸上那炽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那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与情感,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他仍旧不肯放弃:
“我……我知道我比不上你经历的万分之一……可是……可是感情不能用时间来衡量啊!小白,求求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让我留在你身边,远远看着你也好……我不能没有你啊!”
看着程处默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白静柔也感到一阵头疼。
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讲道理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如果直接走人,估计对方不会放弃,会一直去找她。
可这是程咬金的儿子,她更不能对程处默做什么过分之举。
就在白静柔进退两难之际——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
“呵呵,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程小公爷竟是个如此执着的情种。”
白静柔心中一凛,立刻听出这是陈玄的声音!
她连忙转身,只见陈玄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国师府门前的石狮旁,
正负手而立,面带笑意地看着这边。
陈玄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先是掠过一脸窘迫的程处默,
随后落在白静柔身上,语气带着调侃:
“白道友,你看,程小公子这可是一片赤诚,掏心掏肺啊。你这般断然拒绝,可真是好生残忍啊。”
程处默转头看到陈玄,恭躬敬敬地躬身抱拳:“程处默,见过国师!”
白静柔则是不禁暗暗翻了个白眼,对着陈玄欠身一礼:
“国师大人莫要再取笑奴家了。还请国师帮忙劝劝这位痴心的小公爷吧。他这般执迷不悟,万一忧思成疾,真闹出个什么‘相思病’来,郁郁而终……奴家可担待不起,程老将军怕是更要与奴家不死不休了。”
陈玄闻言,脸上的笑容微敛,目光转向程处默,轻轻叹了口气:
“程小公爷,你可知‘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白道友之言,虽显冷酷,却也是事实。千年光阴,沧海桑田,足以磨灭太多炽热。
你如今心意坚定,可曾想过,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之后,当你垂垂老矣,而她容颜依旧、生命漫长依旧时,这份情,是否还能如初?
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轰轰烈烈一时,还是与一位生命尺度与你截然不同的存在,真正‘共度一生’?”
这番话,直接地触及了内核矛盾——时间。
人妖寿命的天堑,是任何炽热情感都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程处默身体微微一颤,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之前被汹涌的情感所淹没,刻意回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玄:
“国师大人!我……我想过!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不想管以后会怎样,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没有她!我所求的,就是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时一刻也好!求国师大人成全!求小白给我一个机会!”
他再次将恳求的目光投向白静柔,那眼神中的炽热与卑微,几乎要满溢出来。
白静柔眉头微皱,正想再次冷言拒绝,却见陈玄摆了摆手。
陈玄看着程处默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忽然转身,径直走向旁边那个简陋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
早就被这边“国师”、“大妖”、“小公爷”的称呼吓得缩在灶后,不敢吱声。
陈玄也不介意,随意在一张干净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陈玄抬头,对仍站在原地的两人微微一笑,
“那我今日便多管一回闲事,试着帮你一把。实现你心中所想所愿”
他指了指桌旁另外两张凳子:
“两位,也别站着了。过来坐下,喝杯粗茶,我们慢慢聊。有些事,站着说不清,坐下,或许能看得更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