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程处默心间。
他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陈玄的话语——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是啊,他执着的是什么?
是与小白相守的过程,是体验那份爱恋与家庭温暖的人生。
而在刚才那场亦真亦幻的梦境里,他确实完完整整地经历了这一切,
甚至提前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看到了结局。
那份体验带来的情感冲击与人生体悟,真实不虚,甚至比现实可能更加浓缩而深刻。
既然所求已在梦中得偿,那份因求不得而产生的执念,似乎突然失去了根基。
程处默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许久的执念一并呼出。
他再次看向陈玄时,眼神已然清明了许多,虽然仍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他对着陈玄,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国师点化。晚辈明白了。此番,是真的放下了。”
他不再多问白静柔的去向,也不再纠缠于梦的真假,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杯犹有余温的茶,然后转身离开了。
程处默离去后不久,白静柔的身影重新浮现。
她望着程处默消失的方向,幽幽一叹:
“国师大人这一手‘浮生若梦’,幻真交织当真好生厉害。
莫说是他,便是奴家也差点绕进去。”
陈玄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此法虽取巧,却也需受术者心中有执念可依,有情感可托。如无执念如炽,此梦也无从织就,更不会如此深刻。经此一梦,他于梦中得偿所愿,体验了完整的情爱与人生,执念已消,心结已解。醒来后,那份盲目之情,自然也就放下了。”
白静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国师手段,奴家拜服。”
白静柔再次敛衽一礼。
程处默回到卢国公府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往日的毛躁跳脱收敛了许多,行事变得沉稳周全,眼神中多了几分经事的透彻与淡然。
他开始更加认真地跟随父亲学习军务,研读兵书,
在演武场上也更加刻苦,但不再是为了炫耀或争强好胜,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目标感。
他甚至主动向程咬金坦言,自己对白静柔的情意已了,
日后当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重,请父亲放心。
程咬金起初将信将疑,暗中观察了数日,
发现儿子确实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心性成熟得令他这当爹的都暗暗称奇。
程咬金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私下里嘟囔:
“国师到底给这傻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施展了什么神仙手段?怎么去了一趟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老子整天跟着操心!”
他虽不知具体,但儿子这向好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程处默,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仍会想起那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想起梦中那个与他相伴一生的小白,心中仍有淡淡涟漪。
那场梦,仿佛是他人生的另一条轨迹。
洞天幻境,一处不同于桃林花雨的清幽所在。
这里是一条蜿蜒流淌的灵溪,溪水清澈见底,
水底铺满了五彩的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悠然游过。
一座简单的八角竹亭临水而建,亭中仅设一石桌,三石凳。
陈玄的本体,此刻正坐在面向溪流的位置,青衫铺散,神态安然,
只是静静地看着溪水潺潺东去,仿佛只是在聆听水流。
在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陈玄”。
同样的青衫,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质沉静。
这是他的第一个分身,主司参悟、推演、坐镇中枢之责。
就在这时,竹亭旁,一道窈窕的身影翩然而至。
来人是一位女子,身着一袭与陈玄本体款式相近的月白青衫,外罩一层淡青纱衣。
她云鬓轻绾,只斜插一根青玉簪,容颜绝丽,眉眼之间与陈玄有一丝相似,
却更添女子的清冷与柔美,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深邃。
她周身气息圆融无瑕,与陈玄同源而出,却又独立自存,是陈玄的第二女相分身。
女陈玄步履轻盈,走入竹亭:
“道友。”
几乎同时,陈玄本体与第一分身也抬起头,看向她,异口同声:
“道友。”
三人之间,招呼打过,便算是见礼完毕。
陈玄本体指了指空着的那个石凳,温言道:
“坐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泥俗礼。”
女陈玄依言落座,身姿笔挺,气质清冷如雪山青莲。
她坐下后,随即看向本体,等待示下。
陈玄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
“前次与紫兰、文善几位道友会面,他们提及的那几处‘硬骨头’,信息已然详实。皆是修行超过一千五百年的顶尖妖王。寻常手段难以慑服,镇魔司亦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女陈玄:
“此事,便交由你们去处置了。老三已经提前动身前往。他性烈如火,擅攻坚破锐,正合此行。”
女陈玄静静地听着。
“至于你,”
陈玄本体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
“北海归墟之寒螭,东海雷磁岛之雷鹏,南荒鬼藤林之万毒鬼藤这三处,便由你走一趟。”
女陈玄闻言,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它们的具体方位,我已从共享神念中得知。既然本体已定策,老三先行,我亦不便久留,当立刻出发。”
她行事干脆利落,与她那清冷绝丽的外表一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玄本体与第一分身亦随之站起。
本体看着眼前的女相分身,最后嘱咐道:
“此去非为杀戮,首要乃慑服其心,明新律之必,甘愿纳入秩序。若遇冥顽,可施雷霆手段。若有变故,随时以心念相通。”
“明白。”
女陈玄再次点头,言简意赅。
她不再多言。
随即,周身泛起一层清濛濛的月光般光华,身影在光华之中消失。
竹亭内,再次只剩下陈玄本体与第一分身。
三具分身,各司其职。
而他的本体,则是这一切的根源与核心,静观变化,执掌最终的方向。
大唐整合天下妖族、树立新秩序的宏大棋局之上,
最麻烦的几枚棋子,终于由他最强大的手,亲自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