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沉重的、仿佛凝固了万古时光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在这黑暗的核心,一点黄豆大小的暗金光芒,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洒下如尘如雾的安宁辉光。辉光之下,灵童苍白的小脸沉静,眉心兰叶痕印淡如烟缕,唯有心口那点灰金韵律,与头顶暗金光粒的旋转,保持着微弱而稳定的共鸣。背后盘踞的暗红蚀痕,在暗金辉光的笼罩下,蛰伏如冬眠的毒蛇,不再散发冰冷恶意。
暗金光粒稍远处,另一团更加微弱、仅如米粒的昏黄光芒,在一只苍白染血的手掌中静静燃烧。那是寂心石灯,灯焰已黯淡到极致,却依旧顽强地亮着,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守护着最后一点心念不灭。
昏黄光晕中,月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维生槽残骸旁,银发散乱铺陈于尘埃,沾染着暗红的血污。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尊失去生机的玉雕,唯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时间,在这被遗忘的废墟角落,失去了意义。只有暗金光粒恒定的旋转,与寂心石灯微微摇曳的焰心,标记着光阴的涓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昏黄的光晕中,月妖那仿佛凝固了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寂。但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颤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幅度也逐渐增大。
“唔……”
一声极低、极哑,仿佛从破碎的胸腔深处挤出的闷哼,在死寂的舱室中响起,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噬。
月妖的眉心,紧紧蹙起。昏迷中强行凝聚的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寒潭底的铁块,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拖拽。无边的疲惫、沉重的伤痛、枯竭的灵力、撕裂的神魂……所有负面感受如同苏醒的蚁群,瞬间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比昏迷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她想继续沉沦,沉入那没有痛苦的黑暗深处。但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如同冰锥,刺破了昏沉的迷雾——灵童!蚀痕!危险!
“灵……”她想呼喊,喉咙却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皮沉重如铅,几次努力,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被两种光芒占据。上方,是旋转的暗金,安宁而古老。怀中,是摇曳的昏黄,微弱却执着。
灵童……还活着。蚀痕……被压制住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泉水,浇醒了部分昏沉的神智。月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刺痛与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更用力地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怀中寂心石灯那豆大的、昏黄的焰心。灯火依旧微弱,却不再如昏迷前那般摇曳欲熄,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内敛的稳定。焰心深处,那点苍灰色的、属于她的心念之火,虽然依旧稀薄,却坚韧地燃烧着,甚至比昏迷前,似乎还凝实、明亮了那么一丝。
这是……怎么回事?月妖混沌的脑海中掠过疑问。她记得自己最后几乎耗尽了所有,心神枯竭,本源亏损,石灯焰心理应随之黯淡甚至熄灭才对。为何此刻,反而有种……被“滋养”过、更加“稳固”的感觉?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头顶那缓缓旋转的暗金光粒上。
暗金色的辉光,如尘如雾,洒落在她身上。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如同被阳光晒暖的古老玉石般的暖意。这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她近乎干涸的经脉,抚慰着道基的裂纹,滋养着枯竭的神魂。虽然效果极其微弱,如同涓滴汇入干裂的大地,杯水车薪,但这“滋养”之感,却真实不虚。
正是这暗金光芒的滋养,加上寂心石灯自身“照见真实”、“寂灭守心”的特性,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勉强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心火不灭,甚至让她原本濒临崩溃的心神,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与恢复。
月妖银灰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那暗金光粒。光粒缓缓旋转,内部似乎有更加细微的、玄奥的纹路流转,散发着古老、沉凝、守护的意蕴。这意蕴,与灵童心口的灰金韵律共鸣,也与她苍灰寂灭道韵中“归藏”、“镇守”的部分,隐隐呼应。
难道……这暗金光粒,不仅能压制蚀痕,共鸣灰金道韵,对修炼类似“归藏”、“寂灭”之道,甚至仅仅是与“守护”、“心念”相关的存在,都有微弱的滋养之效?
念头转动间,月妖尝试着,极其缓慢、艰难地,调动体内那近乎枯竭的、仅余发丝般细微的苍灰道韵。道韵流转,晦涩艰迟,如同生锈的齿轮。但当她将这丝道韵小心翼翼地向体外探出,试图接触那暗金光粒洒下的辉光时,异变陡生!
那丝微弱的苍灰道韵,在与暗金辉光接触的刹那,并未像之前与维生槽能量冲突那样产生排斥,反而如同久旱的沙土遇到了微雨,自发地、贪婪地“吸收”起那辉光中蕴含的某种奇异韵律!并非能量的直接灌注,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关乎“道”与“理”的、极其微弱的“补全”与“共鸣”!
月妖浑身剧震!银灰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那“补全”与“共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伤势与修为的恢复更是微乎其微,但这感觉,却让她想起了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那是她初得“守墟之种”印记,在狼巢深处第一次感悟到“归藏寂灭”道韵时,那种与某种古老、宏大存在产生联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暗金光粒……究竟是什么来历?!它与“守墟之种”,与“归藏寂灭”之道,甚至与这归墟本身,有着怎样深刻的联系?
月妖心潮起伏,牵扯得伤势剧痛,忍不住又咳出一口淤血,脸色更加苍白。但她心中,却燃起了一线更加明亮的希望之火。若这暗金光粒当真与“归藏”之道有如此深的渊源,或许……不仅能暂时压制灵童的蚀痕,还可能成为他们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真正生机的关键!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恢复行动之力。无论这暗金光粒多么神秘,她都必须先确保自己和灵童能活着离开这片死寂的维生舱。
月妖收敛心神,不再试图探究暗金光粒,而是借助其散发的、微弱却持续的滋养之意,配合寂心石灯守护心念之效,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吐纳调息。
此地能量稀薄,归藏道韵沉寂,寻常吐纳收效甚微。但暗金辉光中蕴含的那丝奇异韵律,却仿佛能引动她道基深处最本源的一丝灰烬余温,让那近乎熄灭的归藏道韵,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重新凝聚、流转。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微弱的道韵流转,都牵扯着周身剧痛,神魂撕裂。汗水混杂着血污,从她额角鬓边滑落,浸湿了银发与破损的衣襟。但她银牙紧咬,银灰色的眼眸中唯有冰冷的执着,一遍又一遍,催动着那发丝般细微的道韵,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龟裂大地上,蚯蚓掘进。
时间,在这缓慢而痛苦的恢复中,一点点流逝。
寂心石灯的昏黄光芒,与暗金光粒的暗金辉光,静静交织,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废墟中的安宁之地。灵童在光晕中沉眠,气息微弱却平稳。月妖盘膝而坐,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却如同石雕般稳固。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妖体内那丝苍灰道韵,终于缓慢地完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周天循环,带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时,她紧闭的眼眸,再次睁开。
眼中疲惫依旧深重,伤痛依旧刻骨,但那一丝灰烬复燃般的冰冷神采,已重新凝聚。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能动了。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剧痛钻心,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无法掌控身躯。
月妖的目光,首先落在身旁的灵童身上。孩童依旧沉睡,在暗金光芒笼罩下,面色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背后蚀痕蛰伏,不再蠕动。心口灰金韵律的搏动,与暗金光粒的旋转保持着稳定的共鸣,比之前强健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暂时无碍。
月妖心中稍定,这才将目光移向周围。能量耗尽的维生舱,死寂如墓。控制柱上的晶石板彻底黯淡,舱顶再无一丝光带闪烁,只有厚厚的尘埃与垂挂的断裂线缆。舱门那道两尺宽的缝隙外,是无边黑暗,但此刻,并无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也无灯焰偏斜的异状,似乎外面暂时安全。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暗金光粒能压制蚀痕多久,未知。之前门外经过的蚀秽之物是否折返,未知。这间维生舱能量耗尽,已成死地,无法提供任何庇护与补给。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的灵童,又能逃往何处?外面是危机四伏的黑暗通道,之前那张残图所示的区域,未必安全,且地图本身也未必准确。
月妖的目光,再次落向头顶缓缓旋转的暗金光粒。或许……关键,还在这神秘的光粒之上。
她尝试着,以恢复的那一丝微弱道韵,混合着心神意念,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向那暗金光粒。这一次,并非接触其洒下的辉光,而是直接尝试“沟通”光粒本身。
道韵与意念如同最轻微的触须,缓缓靠近那旋转的暗金光粒。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光粒微微一顿,旋转的速度似乎放缓了那么一瞬。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古老苍茫韵律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漾开来,直接映入了月妖的心神:
“……墟骸……归藏……薪传……不绝……”
“……持灯……守心……循光……可觅……余烬……”
“……道标……暗……渊……”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万古时光的回响,夹杂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但这意念波动中传递的信息,却让月妖心神剧震!
“墟骸归藏,薪传不绝”——这与她昏迷前恍惚听到的叹息相合,似乎指向某种传承与使命。
“持灯守心,循光可觅余烬”——“灯”,无疑是指寂心石灯。“守心”,是持灯之法。“循光”,循何光?难道是这暗金光粒指引之光?“余烬”又指什么?是生路?是传承?还是其他?
“道标暗渊”——“道标”,指引方向之物。“暗渊”,是这归墟深处?还是特指某个危险之地?
这暗金光粒,果然不仅仅是压制蚀痕、滋养心神那么简单!它似乎蕴含着某种指引,指向这归墟深处,可能存在的、与“归藏”、“薪传”相关的“余烬”之地!那里,或许是生机,或许是更大的危险,但至少,是一条路,一个方向!
月妖眼中光芒闪烁。她再次看向怀中寂心石灯。昏黄的灯焰,在暗金光粒的辉光映照下,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指向性”?灯焰不再是完全静止地垂直燃烧,而是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偏向某个方向的趋势。而这个方向,似乎与暗金光粒旋转轴心隐隐指向的方位,有所重合!
难道……寂心石灯与这暗金光粒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持灯守心,循光可觅余烬”,所谓的“循光”,既是循暗金光粒可能提供的指引,也是循寂心石灯在心念纯粹时产生的、对同源“余烬”的微妙感应?
月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前路依旧渺茫,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有了一个方向,一个可能的目标,不再是毫无头绪地在黑暗中绝望挣扎。
她将目光从暗金光粒上收回,再次看向身旁昏睡的灵童,又看向怀中寂心石灯那点微弱的、却似乎指向某个方向的昏黄火焰。
银灰色的眼眸中,那点冰冷而执着的火焰,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