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光粒悬于残破维生槽上,缓缓轮转,洒下如尘辉光。寂心石灯卧于月妖掌心,焰心昏黄,微不可察地偏向舱室东北角隅,恰与光粒轴心所指相合。
月妖银灰色的眸子映着两重微光,一者沉静如古潭暗金,一者摇曳似风烛昏黄。心念如冰下潜流,疾转不休。
“循光可觅余烬”。
光在指路,路在渊中。余烬何在?是生机之火,还是寂灭之灰?这暗金光粒与寂心石灯皆出自“玄骸”之手,其指引之处,恐与那位坐化万载的守墟者首领脱不开干系。是传承,是遗泽,还是另一重未尽的试炼,抑或是镇压着更可怖存在的绝地?
月妖目光落回灵童沉静睡颜。孩童气息虽暂稳,蚀痕虽暂伏,然其根本乃“蚀”力缠身,灰金道韵与暗金光粒共鸣不过延命之术,治标未及本。这“余烬”之地,若有化解蚀力之法,或有一线生机;若只是“玄骸”遗留的寻常传承或封禁,于灵童现状,不过镜花水月。
再看自身。经脉如旱地龟裂,道基摇摇似风中残烛,神魂更是枯槁将熄。暗金光粒辉光滋养不过杯水车薪,寂心石灯心念之火亦只堪自保。此等残躯,携昏迷幼童,循此微光,入未知黑暗,与赴死何异?
然,留在此地,便是等死。维生舱已废,门外蚀秽环伺,暗金光粒能护持多久犹未可知。坐以待毙,绝非月妖心性。
她缓缓抬首,目光似要穿透厚重金属舱壁,望向那无垠黑暗深处。银狼血脉深处,那属于荒原掠食者的孤狠与决绝,此刻悄然苏醒。绝境求生,向死而行,本就刻于骨髓。
“守墟之种”印记传来阵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与暗金光粒的苍茫韵律隐隐呼应,仿佛在催促,在指引。这悸动,是使命的召唤,亦是“归藏”之道的共鸣。或许,前方不仅是生路,亦是自身道途破而后立、劫后重生之机?
心念至此,月妖眸中最后一丝犹疑尽去,唯余冰封般的决然。
她不再迟疑,强忍周身剧痛,极其缓慢地,开始行动。
先是调息。暗金辉光滋养下,那丝微弱的苍灰道韵,如老农垦荒,在干涸经脉中艰难穿行,一个周天,复一个周天。每循环一周,便多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修补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痕。过程缓慢而痛苦,汗水混合血污,浸透破碎衣衫。但她神色不变,银牙紧咬,只一遍遍搬运那微弱道韵,如同沙海旅人,珍惜每一滴甘露。
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沉入怀中寂心石灯。灯焰昏黄,心念为柴。月妖不再强行催旺火焰,而是将心神沉入那一点苍灰心火深处,感悟其中“寂灭”、“守心”、“照见真实”之意韵。此灯乃“玄骸”遗泽,与暗金光粒同源,或许能借此加深对那指引之光的感应。渐渐地,那灯焰的偏斜,在她感知中愈发清晰,所指方位,与暗金光粒轴心所指,分毫不差,皆指向舱室东北角那片看似完整的金属墙壁。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在这无日无月的死寂中,时间只能凭心跳与道韵流转大致估算——月妖体内那丝苍灰道韵,终于壮大到勉强能在主要经脉中完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虽远未恢复,但至少手脚有了些气力,神魂撕裂之痛也稍有缓解,足以支撑简单行动。
她停止调息,睁开双眼。银灰色的眸子在昏黄与暗金光芒交织下,清冷如寒星。
第一步,需将灵童妥善安置,以便携带。维生槽已碎,不可再用。月妖目光扫过舱室,落在那几个歪倒的金属矮柜上。她艰难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忍着牵动伤口的刺痛,从一堆破碎杂物与厚厚尘埃中,翻检出一件看似相对完整、由某种未知兽皮鞣制、内衬柔软织物的背囊。背囊款式古拙,上有“守墟者”风格的简朴纹路,虽蒙尘已久,但材质坚韧,未见明显朽坏。
月妖以所剩无几的苍灰道韵,仔细扫过背囊内外,确认无蚀力残留或其他隐患,又扯下自己破烂外袍相对干净的里衬,铺于囊内,权作垫衬。然后,她回到维生槽旁,小心翼翼地将灵童从暗金光粒笼罩下抱出。
孩童身躯轻得令人心颤,苍白的小脸在离开暗金光粒照耀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口灰金韵律也微有波动。月妖动作更轻,迅速将他放入铺了衬布的背囊,调整姿势,让其侧卧,避免压迫背后蚀痕。灵童在背囊中依旧沉眠,呼吸微弱但平稳,暗金光粒的辉光似乎在他身上残留了一丝庇护,暂时未见蚀痕异动。
用剩余的破烂布条将背囊口小心束好,留有透气缝隙,又将其牢牢缚于背上。灵童的重量压在身上,牵动伤口,痛得月妖眼前发黑,但她只是闷哼一声,便稳住身形。
第二步,检查自身所携之物。寂心石灯,无需多言,此刻唯一的明灯与心念依凭,紧握在手。抚魂玉魄所化残佩,依旧冰凉,有微弱安神之效,贴身藏好。玄七所得地图,早已烂熟于心,但在此地,与暗金光粒及石灯指引相比,恐已无大用。最后是那空空如也的玉瓶,内里“归藏精粹”点滴不剩。月妖将其收起,此瓶材质特殊,或有用处。
一切准备停当。月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却又即将彻底死寂的备用维生单元。残破的舱体,熄灭的光源,尘埃覆盖的一切,以及头顶那依旧静静旋转、洒落辉光的暗金光粒。
她走上前,立于暗金光粒之下,仰首望向那黄豆大小的、沉凝旋转的光点。银灰色的眸子与暗金光粒相对,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的无声交流。
“多谢。”她在心中默念。无论这光粒是“玄骸”遗泽,是归墟异宝,还是其他,它于绝境中示以微光,予灵童一线喘息,予她一缕滋养,此恩当记。
暗金光粒依旧缓缓旋转,辉光洒落,无有回应,唯有那古老苍茫的韵律,亘古如初。
月妖不再停留,转身,托着寂心石灯,朝着灯焰与光粒共同指引的方向——舱室东北角那片看似完整的金属墙壁,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积尘的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昏黄的灯焰随着她的移动,稳定地指向那面墙壁,偏斜角度未有分毫改变。
来到墙前。墙壁与其他处并无二致,银灰金属,镌刻着黯淡的守墟符文,积着厚厚尘埃。月妖伸出未持灯的左手,苍灰道韵流转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墙壁表面。触手冰凉坚硬,无有异常。
但寂心石灯的焰心,指向此处。暗金光粒的轴心,亦指向此处。
月妖银眸微眯,将石灯凑近墙壁,昏黄光芒照亮尺许之地。她凝神细观,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寸金属,每一道符文刻痕。
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墙壁靠近地面的角落,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尘埃半掩的位置,金属墙壁的色泽,与周围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差异。若非石灯光芒“照见真实”之效,加之她全神贯注,绝难发现。
那并非破损,亦非蚀痕,而是一道极其细微的、与周围金属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笔直的“缝隙”。缝隙极细,发丝般粗细,长约三寸,若非其边缘金属色泽有极其微妙的、仿佛时常摩擦导致的细微差异,几乎与墙壁本身无异。
是暗门?还是某种机关枢纽?
月妖蹲下身,不顾牵动伤口的刺痛,以指尖轻触那道缝隙。触感微凉,缝隙边缘光滑,绝非自然形成。她尝试将苍灰道韵顺着缝隙渗入,道韵流转晦涩,但隐约能感到缝隙之后,并非实心金属,而是一片中空,且有微弱的、与周围环境迥异的、更加“古老”与“沉凝”的气息透出。
是了。这“枢-三”区域,本就是守墟者重地,机关暗道无数。这道暗门,或许便是通往“玄骸”意念中所指“余烬”之地的密径之一。
如何开启?月妖尝试以“守墟之种”印记气息感应,无果。以苍灰道韵刺激,缝隙纹丝不动。用力推、按、叩击,皆无反应。
她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回寂心石灯。暗金光粒指引,石灯亦有感应,开启之法,或许应落于此灯之上。
月妖凝神,将更多心神沉入石灯。掌中灯焰,随着她心念凝聚,光芒似乎内敛了三分,那点苍灰心火却愈发纯粹。她托着灯,将焰心缓缓靠近墙壁上那道细微缝隙。
就在昏黄灯焰触及缝隙前金属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墙壁深处的、低沉的共鸣声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月妖的心神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寂心石灯灯焰韵律隐隐相合的震颤。
紧接着,墙壁上那道细微缝隙,自内而外,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暗金光粒同源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顺着缝隙流淌,如同以光为墨,在墙壁上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古拙、充满“归藏”道韵的残缺符文图案!图案的中心,恰好是那道缝隙所在!
而月妖手中的寂心石灯,灯焰在这一刻,骤然向那亮起的暗金符文偏斜,仿佛被其吸引!
无需言语,月妖福至心灵,她将石灯缓缓靠近那亮起的暗金符文中心。当灯焰与符文光芒接触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自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月妖面前,那道看似完整无缺的金属墙壁,以那道发丝般的缝隙为中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的缝隙!一股比舱室内更加阴冷、更加古老、带着浓郁岁月尘埃与某种奇异金属锈蚀气息的寒风,自缝隙内扑面而来!
门,开了。
缝隙之后,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寂心石灯的昏黄光芒投入其中,仅能照亮门前三尺,便如同被浓墨吞噬,再无踪影。只有那寒风,冰冷刺骨,带着万古的孤寂,呜呜吹拂。
暗金光粒的轴心,笔直指向这道黑暗缝隙。寂心石灯的灯焰,也坚定不移地偏向其中。
前路,便在眼前。黑暗,未知,凶险莫测。
月妖立于门前,银发被门内涌出的寒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背缚灵童,手托孤灯,银灰色的眸子深深望了一眼身后那点依旧旋转的暗金微光,又转回面前无垠的黑暗。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她紧了紧背上缚带,托稳掌中石灯,昏黄光芒照亮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然后,侧身,迈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身后,墙壁无声合拢,将最后一点暗金辉光与昏黄灯火,以及那间死寂的备用维生单元,彻底隔绝。
唯余寒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