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在废墟深处回荡,低沉、厚重,仿佛大地沉睡万古后的一声叹息。
暗金平台之上,纹路光芒流转,灰、金、红三色交织,浑浊却有序,带着一种古老而滞涩的韵律。平台中心那处被污秽堵塞的凹陷处,此刻如同苏醒的巨兽之口,散发着沛然的吸摄之力。那滩污秽残骸与暗红血芒,发出无声却凄厉的哀鸣,挣扎扭曲,却无法抗拒这源自同根同源、却更为本初的“纳藏”意志,被一寸寸拖拽、吞噬,没入那暗沉漩涡般的凹陷之中。
月妖半跪于地,银发垂落,遮住了苍白的脸颊。她维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映照着浑浊灯火的银灰色眸子,证明她还活着。七窍血迹已凝成暗红的痂,神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又被她以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她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沉的疲惫与审视。
污秽残骸与血芒彻底没入平台凹陷的刹那,整个平台剧烈一震!所有纹路光芒大放,那灰、金、红三色光芒疯狂流转、冲突、交融,仿佛在消化、炼化这被强行“纳藏”的异物。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痕以凹陷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但很快又被流转的光芒暂时弥合。一种混乱、痛苦,却又带着一丝“饱足”与“苏醒”意味的波动,自平台深处不断传出,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被噩梦纠缠的巨人,正挣扎着想要醒来,体内却充满了相冲的力量。
寂心石灯悬浮于平台边缘,灯焰已从之前的豆大,缓缓稳定下来,化作拳头大小一团浑浊的火焰。火焰核心,是月妖那点微弱却坚韧的心火余烬,外围则缠绕、交融着灰、金、红三色流光,以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静静燃烧。灯火散发出的光晕,不再仅仅笼罩方寸之地,而是随着平台纹路的明灭,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张,将周围数丈内的浓稠黑暗推开、净化。光晕的颜色也变成了暗沉的、浑浊的灰金色,带着“归藏”的厚重、“寂灭”的冰冷,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蚀”的阴晦。
暂时安全了。
至少,那迫在眉睫的污秽威胁,被这“苏醒”的阵眼暂时“吞”了下去。但月妖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她能感到,脚下平台传递出的波动极不稳定,那“纳藏”并非净化,更像是强行囫囵吞下,消化过程充满变数。而寂心石灯中那浑浊的新火,平衡更是脆弱,全靠灵童那昙花一现的混沌韵律与阵眼本能的“纳藏”之意强行糅合,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甚至反噬。
她更担忧灵童。方才那一道混沌之光,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孩童此刻的状况……
月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灵童依旧昏迷,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兰叶痕印已恢复黯淡,但仔细看去,其色泽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内敛,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沌之意流转。体内,灰金道韵与暗红蚀痕依旧沉寂,但那种蛰伏的、不祥的波动,似乎也随着混沌之光的闪现,变得更加隐晦难明。孩童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丝?不,并非纯粹的平稳,而是一种更深的、如同冬眠般的沉静,生机内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体内缓慢酝酿、蜕变。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那混沌之光,与“玄骸”有关,与蚀痕有关,更与灵童本身那神秘的、被“劫”所缠的命运有关。此番悸动,是引动了更深层的东西,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月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搭在灵童腕脉。脉象依旧沉迟微弱,但那股奇异的、内敛的生机,却真实存在。她又凝神感知其心口,那点灰金光点依旧黯淡,却似乎与眉心兰叶痕印之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联系。
暂时无碍,但需尽快弄清根源,否则如鲠在喉。
月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些许。当务之急,是恢复一丝自保之力,并弄清眼下处境。
她先尝试运转体内道韵。经脉依旧破损严重,丹田空乏,道基黯淡,但比之前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溃散的状态,终究好了一丝。方才与阵眼本源的强行共鸣,虽重创神魂,却也让她对“归藏”之意有了一丝模糊的感悟,此刻心念沉入,残存的那点苍灰道韵,运转时虽依旧艰涩痛苦,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重的、能缓慢滋养经脉的“藏纳”之意。这丝感悟极其微末,但对她这等境界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能加速伤势的恢复,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月妖不再犹豫,就着这丝感悟,引导着微弱道韵,进行最缓慢的周天运转。每运转一圈,都如同刀刮脏腑,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自道基深处滋生,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她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沟通抚魂玉魄残佩,汲取其中残存的温润凉意,滋养近乎破碎的神魂。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但在这诡异“安全”的绝地,时间似乎是唯一可以奢侈消耗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月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如同死人。神魂的剧痛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体内道韵也恢复了些许,虽然远未到一战之力,但至少行动无碍,勉强能施展一些最基础的法诀了。
她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牵动伤口,带来阵阵隐痛。她没有理会,目光扫视四周。
寂心石灯的浑浊灯火稳定燃烧着,光晕笼罩范围已扩展到十余丈,形成一个相对“洁净”的区域。光晕之外,浓稠的黑暗依旧翻涌,但似乎对这混合了“归藏”、“寂灭”甚至一丝“蚀”力的浑浊灯火,忌惮更深,不再轻易靠近。远处废墟的轮廓,在浑浊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扭曲,死寂无声。
脚下暗金平台,纹路光芒依旧在流转,三色交织,明灭不定。平台中心的凹陷处,光芒最为强烈,也最为混乱,仿佛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型漩涡,隐隐有低沉的、仿佛消化般的“咕噜”声传出,偶尔还有一丝暗红的光芒挣扎着透出,但很快又被灰金色泽吞没。整个平台散发出的气息,浑浊、厚重、痛苦,却又带着一种“活着”的脉动,如同一个重伤濒死、却又强行苏醒的巨兽。
月妖走到平台边缘,靠近那盏悬浮的寂心石灯。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浑浊火焰中蕴含的复杂力量。寂灭心火的余温,归藏本源的厚重,蚀力污秽的阴冷,三者以一种脆弱的平衡共存,围绕着中心那点微弱的、属于她的“守护”执念所化的心火核心。
她尝试以心神沟连石灯。联系依旧在,但比之前更加晦涩、沉重。石灯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而复杂的“小世界”,她无法再如臂使指地催动其力量,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其中力量的流转与平衡,以及那点心火核心的微弱跳动。仿佛这盏灯,在吞噬、融合了阵眼部分力量与污秽后,已发生了某种未知的蜕变,或者说……“污染”?
月妖眉头微蹙。这绝非好事。石灯是她道途所系,更是如今唯一的依仗与光源。若其失控或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这浑浊的灯火,又是抵御黑暗、维持这方寸之地的关键。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极其微弱的苍灰道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浑浊火焰。道韵触及火焰的刹那,一股混乱而庞大的意念洪流再次试图涌入她的识海,其中夹杂着归藏的古老、寂灭的冰冷、蚀力的暴戾,以及一种新生的、懵懂的、却充满吞噬与纳藏欲望的混乱意志。
月妖闷哼一声,立刻切断了联系,指尖道韵也被火焰中那丝蚀力侵蚀,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脸色更白,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这石灯,或者说这新生的浑浊火焰,已不仅仅是她的寂心石灯了。它融合了归藏阵眼的部分本源、被吞噬的污秽残骸力量、她的寂灭心火,以及灵童那神秘的混沌韵律残留,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极其不稳定的、拥有初步懵懂“灵性”或者说“本能”的复合存在。
这“灵性”混乱、贪婪、痛苦,却又对月妖的心火核心,以及灵童身上的混沌气息,有着本能的亲近与依赖。它如同一个饥饿而懵懂的幼兽,渴望吞噬、纳藏一切,却又被月妖的“守护”执念与灵童的混沌韵律残留所束缚、调和。
福祸相依,难以预料。但至少目前,这“幼兽”受她心火核心影响,本能地维持着这片光晕,抵御黑暗,甚至隐隐有以脚下阵眼为“巢穴”,缓慢吞噬、转化周围黑暗与残余“蚀”力的趋势。
月妖收回手,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灵童,又看向脚下明灭不定的平台,最后望向光晕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废墟。
归藏醒复,浊火初定。然前路何在?灵童异变,石灯蜕变,阵眼不稳,黑暗环伺。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是危机暂缓,还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