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灯火,稳定地燃烧着,将十余丈方圆映照成一片暗沉的灰金色。光晕之外,浓稠的黑暗依旧翻涌,却似乎被这混合了“归藏”、“寂灭”与一丝“蚀”力的独特光域所慑,维持着一种僵持的、无声的对峙。废墟的轮廓在光晕边缘勾勒出狰狞的剪影,死寂,永恒。
月妖静立在寂心石灯旁,银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浑浊的火焰,沉静如古井寒潭。体内道韵以龟速流转,修补着破损的经脉与黯淡的道基,每一次周天都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痛楚,如同钝刀刮骨。但这痛楚,与神魂深处那如同瓷器布满裂纹、稍触即溃的虚弱感相比,已算不得什么。与阵眼本源的强行共鸣,代价远超肉身之伤。
她的目光,从浑浊灯火,移到脚下明灭不定的暗金平台,最后落在身旁依旧昏迷的灵童脸上。
孩童呼吸平缓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急促与痛苦挣扎,陷入一种深沉的、近乎龟息的沉睡。眉心兰叶痕印颜色内敛,不再有光华流转,但仔细凝视,却能发现其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繁复、深邃了一丝,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混沌之意。体内,灰金道韵与暗红蚀痕依旧蛰伏,但两者之间那种泾渭分明的对抗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彼此纠缠又相互制衡的平衡,仿佛被那昙花一现的混沌之光强行“梳理”、“调和”过。孩童的生机并未增强,反而更加内敛深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将最后的热量深深埋藏。
这绝非寻常沉睡。那混沌之光,究竟是何物?是“玄骸”留在灵童体内的后手?是灵童自身命运被“劫”纠缠产生的异变?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与这归墟绝地,甚至与“蚀”之本源相关的东西?
月妖不知道。她只知,灵童身上的秘密,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此番异动,暂时稳住了局面,甚至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但福兮祸之所伏,这莫名的“调和”与“平衡”,究竟能维持多久?下一次爆发,又会是何等光景?
她移开目光,不再纠结于此。眼下信息太少,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力量,弄清这“苏醒”的阵眼与“蜕变”的石灯究竟是何状况,并找到离开这归墟绝地的方法。
月妖缓缓盘膝坐下,就在灵童身侧,寂心石灯之下。她闭上眼,不再仅仅依靠自身运转道韵疗伤,而是尝试将心神,极其缓慢、谨慎地,沉入脚下这“苏醒”的阵眼平台。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以意念强行沟通那混乱的阵灵本源,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沙地,仅仅以感知去“触摸”平台表面那些流转的、浑浊的灰金色纹路。
纹路冰冷,触感非金非石,带着万古岁月的厚重与沉寂。其下,力量缓缓流淌,不再是最初感知到的、被污秽堵塞的滞涩,也不再是之前“纳藏”污秽时的狂暴冲突,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带着痛苦消化意味的“蠕动”。仿佛一个重伤的巨人,吞下了难以消化的毒物,正以自身残存的生命力,一点点地磨碎、转化、吸收。
月妖能“听”到那低沉而滞重的、如同大地肠胃蠕动般的“咕噜”声,自平台深处传来。能“看”到那灰、金、红三色光芒,在纹路中缓慢流转、彼此纠缠、相互消磨。归藏的“纳藏”本能在起作用,试图将吞入的污秽力量“消化”,转化为阵眼自身的一部分。但这过程显然艰难而痛苦,污秽中蕴含的暴戾侵蚀意念在不断反抗,导致力量流转时快时慢,光芒也明灭不定。
整个平台散发出的气息,浑浊、厚重、痛苦,却又带着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自我修复与“消化”的脉动。这脉动,与头顶寂心石灯那浑浊火焰的燃烧,隐隐形成了一种共鸣。石灯的火焰,似乎成了这“消化”过程的一个外在显化,或者说是“排气孔”?一部分无法被立即消化、较为“轻浮”的混乱力量,被排入石灯火焰中,与寂灭心火余烬、灵童混沌韵律残留相互交融、平衡,形成了这独特的浑浊光域。
月妖心中明悟几分。这阵眼并未真正“净化”污秽,而是在以自身残存的“归藏”本源,强行“纳藏”并尝试“消化”它。寂心石灯则成了一个缓冲与转化的枢纽,承受着消化过程中的“废气”与“杂力”,并以自身特性加以调和、燃烧,形成这片暂时的庇护光域。
这是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共生与循环。一旦阵眼“消化”不及,或被污秽反噬,平衡立破。一旦石灯中力量失衡,火焰熄灭或爆裂,光域亦将消失。而她和灵童,正处于这循环的中心。
但,这或许也是机会。月妖感知到,在这缓慢的“消化”过程中,阵眼那些被污秽侵蚀、黯淡的纹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正在被“疏通”,重新泛起一点暗金的原始光泽。虽然这过程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这意味着,这万古死寂的阵眼,确实在“苏醒”,在尝试自我修复。
若能加速这个过程,或引导这“消化”与修复向有利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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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妖睁开眼,看向悬浮的寂心石灯。她伸出手,这次没有贸然接触那浑浊火焰,而是虚悬于灯焰上方,仅以微弱的心神,去沟通那盏灯中心,那点属于她的、微弱却坚韧的心火核心。
联系建立。心火核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依恋”与“亲近”感,仿佛迷途的孩童终于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同时,她也感受到了石灯整体那混乱、懵懂、贪婪却又脆弱的“灵性”。这“灵性”对她既亲近又畏惧,对灵童身上残留的混沌气息则是本能地“渴求”与“依赖”,对脚下阵眼传递来的、被初步“消化”过的、较为温和的归藏之力,则是一种“吸收”与“转化”的欲望。
月妖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她尝试着,不再是以自身道韵去“驱动”石灯,而是以心火核心为“锚点”,以心神为“桥梁”,去“安抚”、“梳理”石灯那混乱的灵性,引导它更有序地吸收阵眼传递来的力量,更稳定地燃烧,释放出更“洁净”一些的光与热。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耗神的过程,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梳理水草。月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起初,石灯的灵性传来本能的抗拒与混乱,但很快,在心火核心那熟悉的、温暖的“守护”意念安抚下,以及月妖心神中模拟出的、一丝从灵童混沌之光中领悟到的、极其粗糙的“调和”韵律影响下,那混乱的灵性渐渐平静下来,对力量的吸收与火焰的燃烧,似乎变得“有序”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改变,但浑浊的灯火,似乎因此稳定了微不可察的一分,散发出的光晕,对周围黑暗的净化之力,也似乎增强了微弱的一线。
有效!但太慢,太耗心神。以月妖如今状态,难以长时间维持。
她停下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目光再次落向灵童。若能有那混沌韵律相助,这梳理引导的过程,或许能事半功倍。但灵童沉睡不醒,体内气息晦涩,那混沌韵律如同昙花一现,难以捉摸。
或许……可以尝试以石灯为媒介?
月妖心念微动。她小心地引导一缕从石灯火焰中分离出的、相对最“温和”的、蕴含一丝调和之意的光晕,缓缓笼罩向沉睡的灵童。这光晕极其微弱,如同清晨的薄雾,轻柔地拂过孩童的身躯。
起初并无反应。但片刻之后,灵童眉心那内敛的兰叶痕印,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孩童体内那蛰伏的、微妙的灰金道韵与蚀痕的平衡,似乎被这缕同源的、微弱的光晕所引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波动。
这波动极其细微,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能“安抚”、“调和”混乱的奇异韵律,顺着那缕光晕,反馈回了寂心石灯之中。
石灯那浑浊的火焰,在这一丝微弱韵律的浸润下,竟真的又“温顺”、“有序”了一丝!燃烧得更加稳定,浑浊之色似乎也淡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月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灵童体内那神秘的混沌韵律,对这“新火”有天然的调和之效。即便在沉睡中,其气息也与石灯、阵眼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循环。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或许,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加速阵眼的“消化”与石灯的“净化”,关键仍在灵童身上。只是,如何在不惊动、不损害灵童的前提下,更有效地利用这种共鸣?
月妖沉吟片刻,没有继续尝试。灵童状况不明,那混沌韵律更神秘莫测,贸然引动,恐生不测。当前局面虽仍危机四伏,但至少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与一线微弱的、可被影响的“稳定”。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尝试引导石灯,而是借着这片由浑浊灯火、苏醒阵眼、沉睡灵童三者形成的、脆弱而奇特的平衡光域,全力运转道韵,疗养伤体,稳固神魂。
浊火燃墟,归藏渐苏。余烬之地,暂得片隅安宁。
然这安宁如同琉璃,美丽而易碎。黑暗在外虎视眈眈,污秽在内蠢蠢欲动,灵童异变未明,前路依旧渺茫。
但至少,灯未熄,人未亡,路……仍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