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魏昶君低声唤道,声音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哑。
榻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聚焦,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昶君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兄长”
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魏昶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不是“里长”,不是任何尊称。
是“兄长”。
是只有落石村那段最贫寒、也最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才会这样唤他的称呼。
自从他清查天下起,他们之间横亘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理念、立场、还有李向前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就再也没这样叫过他。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锉刀,狠狠地、毫无防备地,锉开了包裹在心脏最外层、那层名为“里长”、“执政者”、“孤家寡人”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岁月尘封的、属于“魏昶君”和“魏染瑕”兄妹的血肉。
“兄长在。”
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用力地,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声音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我在。”
魏染瑕似乎想扯动嘴角,给他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让干裂的嘴唇,又微弱地动了几下。
这一次,魏昶君听得更清楚些,那破碎的气音拼凑出的是。
“冷”
冷。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数十年的光阴迷雾,将魏昶君狠狠拖拽回那个遥远的、刻骨铭心的冬日。
那是崇祯年间,山东,落石村。
年仅六七岁、瘦小得像只猫崽的妹妹,挤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草房里。
那年冬天奇寒,雪下得铺天盖地,他们仅有的那床千疮百孔的破棉被,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柴火早已烧完,最后一点能果腹的糠饼也吃光了。
弟弟魏昶琅和妹妹蜷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冻得不停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尽量裹住他们,可无济于事。
就在那样一个风雪呼号的深夜,怀里的小人儿仰起冻得发青的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盛满了恐惧和依赖的大眼睛望着他,嘴唇乌紫,哆哆嗦嗦地,说了她来到这世上,对他说过的、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兄长冷”
那声音,那眼神,那种无能为力的、彻骨的寒冷,和此刻,何其相似!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疆土、变革、思想,那些被他亲手送上路的臣子、那些被他点燃又试图掌控的火焰、那些在会议上与他博弈的面孔、电报塔反射的朝阳、街道上汽车的声响所有这些他半生心血浇筑的、庞大而喧嚣的“红袍天下”,在这一声跨越了数十年、来自生命尽头的“冷”字面前,骤然褪色、远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只剩下眼前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这只再也握不紧他的手,和那声穿透了所有荣耀与罪孽、直接叩问灵魂的“冷”。
原来,他拼尽一生,想要建一个不让人挨饿受冻的世道。
可最终,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感受到的,依然是“冷”。
是他当年的无能为力,是后来命运的无情捉弄,是亲人反目的心寒,是漫长孤寂的岁月,是这具躯壳行将就木的生理衰竭或许,都是。
“兄长在这儿,不冷了,染瑕,不冷了”
魏昶君喃喃地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用力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就能驱散那萦绕了她一生、也在此刻狠狠攫住他自己的寒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去帮她掖紧被角,手却抖得厉害。
魏染瑕的眼皮,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耷拉下去。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握住魏昶君的手,那最后一点点极其轻微的、或许只是他错觉的力道,也完全消失了。
变得彻底松弛,冰冷。
寅时三刻。
更漏无声,夜色最浓。
魏染瑕走了。
没有遗言,没有交代。
只有一声孩童般的“冷”,和一个未能唤全的“兄长”,陪她走完了这大起大落、倔强孤寂的一生。
握着那只彻底冰冷僵硬的手,魏昶君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也化作了一尊雕塑。
老管事在门外,用袖子狠狠抹着眼睛。
魏昶君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他只是那样坐着,握着妹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安详、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遗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将那已经冰冷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对屋内众人道。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单独陪她一会儿。”
众人不敢违逆,含着泪,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一盏如豆的孤灯,两张被岁月和命运雕刻得面目全非的脸,一坐一卧,生死相隔。
魏昶君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看着这个他用理想、鲜血、权谋、乃至亲情与原则不断博弈、妥协、推进所换来的天下,此刻,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寒意。
它太大了,太复杂了,太“新”了。
新到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一个刚刚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个血脉至亲的、垂垂老矣的“兄长”的悲伤与孤独。
最后一个会唤他“兄长”的人,不在了。
最后的锚,断了。
最后一丝将他与“魏昶君”这个纯粹的个人、与那段最贫寒却也最温暖的过去连接起来的线,绷断了。
他似乎重新成为了那个横跨四百年,刚刚来到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孤独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