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魏昶君的七十寿辰,没有庆典,没有贺表如雪,没有钟鼓齐鸣的盛大仪典,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家宴也无。
魏昶君自己下的令,一切从简。
只说是“年高畏喧,不劳民力”,真正的缘由,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不愿面对那必然的、充满官方辞令的虚假热闹?
还是觉得,在这个妹妹新丧、老臣凋零、自己愈发感到力不从心的年头,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接受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祝愿?
他只吩咐老夜不收,在黄昏时分,带他去内城东南的角楼看看。
角楼很高,是前明留下的遗物,后来修缮过,砖石坚固,视野极开阔。
沿着陡峭狭窄的阶梯一级级登上最高处时,魏昶君的呼吸有些急促,脚步也明显慢了。
老夜不收想扶,被他摆手拒绝。
他扶着冰凉粗糙的砖墙,一步,一步,自己走了上去。
终于站定在垛口后。
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墨蓝色棉氅,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投向脚下。
京师,在他脚下铺开,沸腾着。
正对着角楼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聚集了不下千人。
人群中心,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台上,一个穿着深蓝色青年复社制服的身影正在开口。
是赵铁鹰的声音。
即便隔得这么远,魏昶君也能认出那股熟悉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锐气。
只是,这锐气如今包裹在严密的逻辑、翔实的数据、和一套全新的话语。
台下的人群,大多是青年同道、低级官吏、工坊代表,他们仰着头,认真听着,眼中闪烁着被这精密蓝图点燃的光芒。
广场边缘,一长列车队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车队由清一色的黑色卡车组成,车厢上漆着醒目的标志,写着民会联合商行。
车厢里满载着打成方包的货物,蒙着防雨布。
车队的目的地显然是火车站,那里连接着通往天津港、乃至整个世界的铁路网。
商行,是经济命脉的重要触手,他们在促进贸易、保障供给,编织着庞大而高效的网络。
更远处,绿树掩映中,一片建筑群格外醒目,那是红袍大学,前身是启蒙会鼎盛时期创办的学府。
此刻,学堂正门前聚集着大批身穿学位袍的年轻人,正在拍摄毕业合影。
阳光下,他们笑容灿烂,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启蒙会虽然式微,但其“开启民智”、“教育兴邦”的思想,却已深深融入这个国家的肌体,培养着一代代新的管理者和技术人才。
张名苑或许正在那群师生中间,微笑着,将启蒙会的理想,以一种更温和、更学术的方式,悄然传递。
脚下,广场演讲的声浪、车队引擎的低吼、远处学堂隐约的欢呼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城市本身永不停息的喧嚣。
电车的铃铛、报童的叫卖、工厂下班的汽笛。
形成一股庞大、嘈杂、却充满勃勃生机的洪流。
这洪流按照某种日益复杂的、似乎已不再完全依赖某个人意志的规则,奔腾向前。
魏昶君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卷宗袋。
袋口是青年复社的徽记。
他抽出里面仅有的两页纸。
是赵铁鹰的密奏。
语气依旧恭敬,措辞严谨,汇报了复社近期内部整肃的成果,清除了最后一批潜伏的伪装者和投机分子,组织更加纯粹有力。
也提及了几个正在推进的、关于技术学堂普及和海外拓民权益保障的具体方案。
魏昶君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务实的内容,落在了附在最后的一页纸上。
那是一份复社内部高层研讨会的纪要摘要,显然是作为思想动态一并呈报的。
纪要用的是速记风格,条理清晰。
他的目光,在中间某一行,停住了。
“里长乃红袍至高象征,宜供奉而尊崇,吾辈之责,在于维护此象征之纯净与光辉,并以其精神为指引,践行于实务。”
魏昶君在心中默念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入。
他抬起头,不再看脚下的京师,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
越过城墙,越过华北平原,仿佛能看到大江南北,万里河山。
水在流,海在守,孩童在读书。
一切都在运转。
甚至,看起来比他事必躬亲、殚精竭虑的早年,在某些方面,运转得更加顺畅,更加稳定,更加不需要“魏昶君”这个里长时时刻刻去盯着、去推动、去平衡、甚至去威吓了。
这一刻,魏昶君看着。
他所创立、所捍卫、所不断修正的这个庞大体系,似乎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骼、血肉和神经网络,形成了一套日趋复杂精密的内部逻辑和驱动机制。
他依旧重要,不可或缺。
但他的“重要”,越来越多地,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仪式性的存在。
具体的、日复一日推动这艘巨轮前行的舵轮、齿轮、蒸汽机,正在被更年轻、更专业、也更习惯这套新规则的手,稳健地接掌。
没有背叛,没有篡逆。
甚至,这可能是一种必然,是一种他半生奋斗所部分期望的“结果”。
建立一个不依赖某个“明君”、“圣主”,而能依靠制度与律法自行运转的良好政体。
“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全部重量,然后,补上最后两个,轻得如同叹息。
“也好。”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被地平线吞噬。
京师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他脚下铺展开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那光海属于电报、铁路、学堂、工厂、议会、商行属于一个正在加速奔向未知未来的、崭新而陌生的红袍天下。
他不再停留。
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重,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不再看脚下的璀璨,也不再看手中的纸笺。
只是扶着粗糙的墙壁,沿着来时的陡峭阶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老夜不收默默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背影,缓缓没入角楼内部深沉的黑暗中,然后,继续向下,向着角楼下方,那片庞大、辉煌、灯火通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寂静而深不可测的建筑群深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将沸腾的世间,与无尽的夜色,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