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岭山深处的雾气漫过山脊,将六盘井村与大槐村的轮廓氤氲得模糊不清。
杨慎和杨礼,杨文,三人分别立于不同处,手中各持一道符状白光,如萤火明灭。
以那门种植灵稻的书简中所载的“地脉寻灵”之法细细感应。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
指尖拂过那用特殊法门引出来的灵光符录,符上灵光变成土黄色,最终稳稳指向脚下这片土地。
土质润而不湿,地气暖而不燥,灵机虽稀薄,却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正是种植灵稻的绝佳之地。
“就是这里了。”
杨慎声音语气欣喜。
算上这里,已经是第二十六方具有灵机的土地。
如今看来,岭山这里,种植灵稻的话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沃野,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明日,便要将其馀三村之人尽数召来,将这仙缘之事公之于众。
回到岭山村家中宅院,夜色已浓。
杨慎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走向父亲杨三生的卧房。
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灯光,以及一个被烟斗中腾起来的青烟缭绕的佝偻身影。
他推门而入,将探查后的结果细细禀明,末了,沉声道:“爹,眼下已经有了槐安宗背书,这件事关乎我杨家未来根基,宜早不宜迟。明日召集各村主事的人来,由您亲自出面主持,最为妥当。”
姜裳闻言,并未立刻作答。他只是缓缓吸了一口烟,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半晌才点了点头,烟斗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本就是这个想法。”他声音沙哑,带着被烟火浸润的质感,“不过,喊人的事情,还是你来。”
杨慎闻言不由一愣,他抬眼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召集各村的事情,看似简单,实则是向六村宣示主导之权,是将宗族祭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转为以仙道为凭的,更直接牢固的统治。
父亲尚在,自己身为长子,岂能越俎代庖,行僭越之事?
他喉结滚动,便要开口劝谏:“爹,这件事非同小可,还需您……”
姜裳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慎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不必多说了。我天命之年已过,渐近花甲,你是长子,这个担子,早晚都要交到你手上。这次,正是一个好机会。”
“爹。”杨慎语气急了些道,“我们有《大观五符经》和玄录在,只要您能篆刻成第一道‘符’,增长寿数并非难事,您何必……”
姜裳摇了摇头:“我没有修行的灵机,强行参悟,不过是平白损耗所剩无几的精力罢了。待此事过后,你的威望也立起来了,我便将家主的位置传给你。文有礼儿出谋划策,武有文儿在侧,更有谨儿在槐安宗内照应……在我闭眼之前,当能看到杨家兴盛之始。”
杨三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般敲在杨慎心上。
他看着父亲斑白的双鬓,还有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容,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这世道艰难,生于农家,能活过六十已是高寿。杨三生年轻时走山贩货,身上暗伤累累,这些年为了供着他们读书,起早贪黑,殚精竭虑,几乎熬干了心血。如今他决意放弃修行,只怕……寿元无多。此刻所说的话,已经有了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
怎么能让人不伤心。
姜裳拿起桌上的烟斗,用那温热的玉嘴,轻轻敲了敲杨慎微微颤斗的肩膀,动作缓慢:“去吧。”
杨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微微一揖,转身退出卧房。
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下渐行渐远。
卧房内,姜裳(杨三生)沉默地坐回椅中,烟斗再次燃起,丝缕青烟升腾,将他面上的皱纹笼罩得愈发深邃。。
“杨三生命犯孤煞,有‘始终’之伤。”
“年轻时应在了‘始’,克死了第五子杨安。如今将近寿终,这‘终’伤,必定还会应在一个儿子身上。”
应在始则必定伤终,应在终则必定伤始。
命数如环,纠缠难解。
此次劫难,恐怕会落在长子杨慎头上。
命数这东西牵扯太多,玄奥莫测,非他眼下能力所能干涉。
即便有一线生机,也不是能容他一个旧世苟延残喘下来的神灵能够拨动的,对于当今世道来说,命数之变只能自己去找,也就是所谓的人定胜天。
他以杨三生之身进入轮回,杨三生的命数,便是他的命数。
他无法改变这既定的轨迹,所能做的,唯有在命数落下之前,尽可能施加些许影响,埋下一点变量。
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瞳孔,深不见底。
——
翌日清晨,岭山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
杨慎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底下,岭山、秦水、大槐三村的人大多神色恭顺,或好奇张望。唯独六盘井村,以及靠近岭山径口的另外两个村落来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些不情愿,彼此间低声交谈,眼神闪铄。
若非杨家近年势力渐长,隐隐有统合六村之势,他们是不愿如此轻易应召而来的。倒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常年被这般呼来喝去,心中难免惴惴,担忧日后杨家野心膨胀,将这岭山之地彻底视作私产。
人群角落里,几个六盘井村的汉子正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十几年前逃难来的那个王家女娃娃,前些时日被接走了,说是仙人之子,带上山修行去了嘞”一个瘦高个咂着嘴道。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可不是?杨家老太公还想让他家老二杨礼娶那女娃娃呢,结果……啧啧,如今可是高攀不上喽。”
“高攀不上?”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当现在的杨家还是从前?依我看,那王家女没嫁成,的确是杨礼没福分。但以杨家如今的势头,什么样的好姑娘寻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仙人啊……”瘦高个仍自感叹。
不远处,大槐村李家的李四川一直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他家大女儿已与杨慎定了亲事,只待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完婚。但这并非他此刻心绪不宁的主因。
真正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几日前女儿归家时,悄悄告知他的一件事。
杨慎,会仙法。
曾当着她的面,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他起初只以为是杨三生当年走山时得了什么高深武功,传给了儿子,并未太过在意。
直至女儿引他去看了那堆碎石,他当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哪里是武功所能及?分明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他立刻意识到,女儿所见,绝非偶然。杨慎性子沉稳,绝非眩耀之徒,他在自家未过门的媳妇面前显露手段,恐怕……是故意要借女儿之口,传话给他李家,传话给大槐村。
这是一个信号。岭山的天,要变了。而今日,便是变天之始。
“幸而我李家下手早,攀上了这门亲。”李四川心中暗道,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石阶上的杨慎动了。
他并未高声呼喝,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随即喉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一丝灵力蕴含其中,同时暗中以灵力打开喉部玄景轮。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般清淅地滚过每个人的耳膜:
“肃静。”
两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私语。众人只觉耳中嗡鸣,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惊骇地望向那个青衫身影。
杨慎要的便是这立威之效。
他不再赘言,直接取出一枚雕刻着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的无事玉牌,高举示众,朗声道:“诸位乡邻长辈,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事宣告。我家四弟杨谨,已蒙槐安宗仙长青眼,收为入门弟子。现奉仙宗法旨,着我杨家,代为执掌岭山六村两径。”
话音甫落,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杨慎面色不变,对此早有预料。
若连这点场面都驾驭不住,他还有何面目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重担?
他当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一番话语既点明仙宗法旨不可违,又承诺杨家必将秉公行事,护佑乡里,带领大家共谋仙缘福泽。
冠冕堂皇之间,既示之以威,又动之以利。
底下,李四川瞅准时机,第一个高声应和:“杨家得仙宗看重,乃是我岭山六村之福。我大槐村李家,谨遵仙谕,唯杨家马首是瞻!”他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有他带头,与杨家同气连枝的秦水村人也立刻纷纷出声支持。
岭山、秦水、大槐三村,数百年前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只是后世分家,或有旁支改姓避祸。
自杨家崛起,请回共祖牌位后,他们早已默认了杨三生的家主地位。
眼下之事,不过是将这层关系,以仙道之名变得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而杨慎的出现,只是家主权力的过渡而已。
一些村中老人看着石阶上沉稳干练的杨慎,再想到当年那个悍勇狠厉,令人畏惧的杨三生,不由暗暗叹息。
岁月流转,杨三生都已经老了,杨家新的主事者,已能独当一面。
杨慎见场面初步稳定,这才抛出最关键的消息,声音清淅地传遍全场:“三年之后,各村需挑选家中年满六岁、九岁、十二岁的孩童,由我亲自查验其身,探其是否身具修行灵机。若有机缘者,我杨家当酌情赐下修行之法,引其踏入仙途。”
此言一出,宛如巨石落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仙法,修行。
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乡野传说中的词汇,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摆在眼前。
众人之所以愿意听杨慎号令,仙宗法旨与杨慎方才显露的非凡手段是其一,而这能够惠及自家子孙的仙缘,才是真正撼动人心之处!
“杨大哥,你这话是真的吗”一个带着颤斗和急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瞬间的寂静。
杨慎循声望去,见是六盘井村一个名叫陈竹荷的年轻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渴望与不敢置信。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下石阶,来到空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
他运转体内灵力,周身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色毫光,映衬着青衫,在晨光下竟有几分超凡脱俗之感。只见他伸出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巨石表面,灵力一吐。
“嘭!”
一声闷响,那坚硬的青石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哗啦一声,碎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滚落一地。
场中一片死寂。
陈竹荷眼中的渴望瞬间被惊惧取代,脸色微微发白。
不过轻轻一按,巨石便化为齑粉,这若是打在人身之上……他不敢细想。
但惊惧之后,那对仙道的向往,却如同野草,烧之不尽,反而更加疯狂地滋长起来。
有这样心思的,又何止他一人。
在场众多青壮,看着那堆碎石,再看向杨慎时,眼神已彻底不同,敬畏之中,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杨慎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今日先以仙宗之名。自身之力立威,再以修行前程为饵示恩,假以时日,何愁人心不附?
身为杨三生长子,素以敦厚稳重着称的杨慎,第一次显露出他收拢人心,掌控局面的能力。
不远处的田埂后,杨礼与杨文两兄弟并肩而立,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大哥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些。”杨文抱着双臂,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那些面带尤疑的六盘井等村之人。
杨礼微微一笑,他面容清秀,眼神灵动,接口道:“不急。平地起高阁,最重根基稳固。眼下一切初定,需的是耐心梳理,而非雷霆手段。我倒觉得,大哥此举,分寸拿捏得极好。”
杨文听了,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虽性喜直接,却也明白二哥所言在理。
眼下的确不是大刀阔斧的时候。
等将来那个时候到了,自然有自己来做。
杨慎性情敦厚如山中老龟,能治家守业,稳坐中堂,杨礼善思好想,狡猾如林间白狐,善谋善断,而他自己,性情最肖父亲当年,悍勇阴狠,敢打敢拼,甚至还多了几分阴险,正是家族开疆拓土,扫除障碍的利刃。
三兄弟性情迥异,却恰能互补,共撑家门。
两人换了个话题。杨文望着远处那堆显眼的碎石,不由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话说,这是大哥这个月里,拍碎的第几块石头了?”
杨礼闻言,略一回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若我没记错,该是第七块了。”
杨文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杨礼道:“二哥,你回去记得提醒我,把咱家院里那石磨给扔到山沟里去。”
杨礼一愣,疑惑道:“这是为何?好好的石磨……”
杨文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有大哥这手段在,还要那笨重石磨作甚?日后需要磨米磨面,请大哥过去,一巴掌下去,保管比石磨碾得还碎还匀称。”
杨礼先是一怔,随即看向远处杨慎那犹自带着一丝灵力运转的手掌,再想象一下大哥对着稻谷麦子一掌拍下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可他立刻意识到这般编排长兄实属不妥,连忙以拳抵唇,强自压下笑意,板起脸对杨文道:“好你个杨文,竟敢如此揶揄大哥,看我回头不告诉他。”
杨文却浑不在意,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田埂上的杨礼,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得意:“眼下大哥可不是我的对手。二哥想去告状,尽管去便是。”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杨礼一眼,慢悠悠地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二哥,我感应气机已满,不日便可尝试篆刻第二道符录了。”
篆刻成第二道符录,便意味着点亮天权,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此刻刻意提及,用意不言自明。
杨礼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笑骂道:“臭小子,翅膀硬了,竟连我也威胁起来了。”
他正要追上去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向后看了一眼,旋即才又离开。
杨慎忙着统筹各村人丁,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从一开始就很沉默的男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杨礼随杨文离去,却未归家,径直转到秦水边的一块青石旁,一撩衣摆坐下等侯。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现出个人影,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待那人走近,满头大汗,正是杨丘山。
杨礼冷眼看他走到近前,才起身故作惊讶:“丘山叔?您也来瞧秦水?”
杨丘山嘴角轻轻一抽。
秦水是穿过岭山的一条水脉,平平无奇,如今是夏天,上游河水浑浊,有个什么看头。
他喘匀了气,直起腰来,丧子之痛已将这老汉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浑浊如死水。
“礼哥儿,”杨丘山目光紧锁着他,“我有话要说。”
杨礼扶他坐在青石上,口中推脱:“丘山叔,如今是大哥当家,您有事还是去和大哥说得好,找我也无用。”
听到杨礼的话,杨丘山不由嘴角一抽。
他天然的以为,杨丘山是为利益而来。
杨丘山并不在意这些,主动脱离了人群找上杨礼,显然有着不得不这样做的目的,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杨礼,缓缓说道:“叔想给你讲个故事。”
杨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礼哥儿,你知道马鬃蛇吗?”
杨丘山询问道。
杨礼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停顿的继续说道。
“马鬃蛇长得象是一条马鬃一样,很长很长,它们会在虫子喝水的时候钻进虫子的身体里,慢慢吃掉虫子的内脏,时间一久,被马鬃蛇寄身的虫子,就会被吃的变成一具空壳,然后做出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直到最后,控制着虫子来到水里淹死自己,成功长大成熟的马鬃蛇,届时就会爬出虫子的身体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人。
四子当中,唯独杨礼心思最重。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却不敢说出来,如今自己替他说出来了,他会怎么做?
杨礼听完,惊惧道:“这马鬃蛇竟然这样可怕?看来以后外面的生水怕是喝不得了,多谢丘山叔告诉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嘞。”
杨丘山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杨礼,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但少年人目光清澈,似乎还带着一些后怕。
他不知道,杨礼到底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又象是已经说了什么,杨丘山拿捏不准,只好收回目光,起身准备离开。
杨礼询问道:“丘山叔,你去哪里?”
杨丘山头也不回,淡淡道:“去找马鬃蛇。”
随着他走远,杨礼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心思的确很多,可他不会因为一些心思就做出一些脱离自己控制的事,但没关系,因为会有同样心思多的人看到他,会天然的以为他也有和他一样的心思。
于是他就会去为自己试错。
杨丘山走了。
直奔杨家。
来到杨家,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屋子。
门没有上栓,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可等看到里面的人的时候,他心中那股气瞬间塌了。
屋子里一片昏暗,杨三生盘腿坐在床上,脸在烟斗上不时亮起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深邃,眼皮微微抬起,如同一头疲惫的老狼,看了门外来人一眼。
他似乎早就料到杨丘山会来,轻声道:“坐。”
杨丘山失了心气,如同木偶一样听话的坐下了。
他没有说话,杨三生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剩下杨三生的“啪踏”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杨丘山再次抬起头,直视床上坐着的杨三生,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想质问杨三生,那个哪怕耗光了十多年走山,千辛万苦存下来的钱也要给自己娘治病的三哥去哪里了,想问那个即便拉扯着四个孩子,也情愿把自己的地舍给他,还劝自己要让成桐读书,把自己家的一切都放在首位的三哥去哪里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口了。
最终,他只是问道:“你是谁?”
姜裳没有说话,在昏暗中看着这个自己的奶兄弟,他和杨三生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夺舍之说,只是自他醒来后,一些性格自然而然的,更接近于自己本来的样子,所以多了些刻意的伪装,杨丘山能看出些东西,他并不意外,只是今日敢来找他,令他颇为好奇。
“似乎是有人加深了他的猜测,给了他一些他以为的……鼓励。”
姜裳并不在意这些。
杨三生从小受杨丘山娘亲的奶才活了下来,对于重情的人来说,形同第二个父母。
杨三生符合了一个枭雄该有的一些性格,野望,胆略,果决,狠辣,如今这个世道,走山的生计,除了那些安稳求活的,剩下激进一些的,去十个,得死八个,但杨三生却活了下来,只不过伤到了身子而已。
狼受伤之后会变得更加凶戾狠辣,可他毕竟不是狼,而是人,他受伤后回家,变得柔情了许多,同时一个致命的缺点日复一日的在浮现。
重情。
自杨丘山的娘死后,这份情谊就变得更重了,他想把一些东西弥补给杨丘山。
以至于为他做了很多事,都是吃力不讨好。
诸多补偿,反倒养出了怨怼。
姜裳看着眼前的杨丘山。
目光淡然。
他的本质是神灵,不会因为穿越这件事改变,神看人间,肮脏污秽。
杨丘山不是因为儿子死了,才会发现这件事。
如果此时,杨三生分给他更多的土地,钱财,宅子,甚至给予他仙法修行,有了这些东西,那么他就不会在意杨三生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三哥了,也不会再一味的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他想要的不是姜裳未醒时的三哥,他想要的是那个能给他任何东西的三哥,哪怕他不承认,可他的心里就是这样想过,那一道道念头,姜裳看得很真切。
只不过今天他的到来,还涉及到了一个人……
屋子里越发安静了。
杨丘山看着床上盘坐的人。
此刻他全身缩在昏暗中,烟丝上亮起的微弱火光,显现出一双凶戾狠毒的眼睛。
那一瞬间,杨丘山恍惚了。
他到底是走进了杨三生的卧房,还是误入了一头老狼的山洞?
恍惚之后是恐惧。
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过杨三生杀人,记忆里,那个人被杨三生一刀送进了脖颈间,狠狠一剜。
一颗脑袋就被他提在了手中。
时隔多年,那一直是他的梦魇。
如今他从记忆中看去,杨三生提着的那颗头,不就是他自己吗。
“三,三……”
他颤斗的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杨三生说话了,他温声道:“丘山,你说什么浑话,我不就是你三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