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起自然不知道发生在元天穆和尔朱天光之间的小小插曲。
等他赶到石城的时候,才得知元天穆早已离开。
“难道汾州军情如此紧急,元天穆半天都不能等我?”
乐起纳闷不解,然而环顾四周众人,或是忧心、或是迷惑,还有的在对着塞内秋景啧啧称奇。
正在乐起愣神的时候,突然有一秃头男子凑了过来:“乐居士在想什么呢?”
“唉,智源法师!”乐起大呼记性不好,怎么把智源和尚给忘了,于是赶紧打个哈哈掩饰过去:“我在看这表里山河自成体系,都说晋地是王霸之基,果然名不虚传。”
“小僧眼拙,还以为居士是在伤春悲秋呢。”智源和尚微微一笑:“雷霆崩于前、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居士确实更适合带领怀荒百姓。”
乐起赶紧摆手示意智源打住。
“敢问居士,今天是去石城过夜,还是就在野外安营?小僧的经书被雨水打湿了,还得赶快找个地方晾晒。”
乐起策马向前行了几步,手搭凉棚忘了一眼城门紧闭的石城,城头上还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甲士,于是转身说道:“只能请法师稍微忍耐,待到了晋阳,我去求求三级寺的高僧大德们,拿百卷经书回来。”
接着乐起便去招呼徐颖等人,催促赶紧渡过阳武河,在南岸寻个野地宿营,明日再启程沿滹沱河畔大道南行。
没想到,第二天,怀荒人才走了没几里,又遇着了拦路虎。
“请贵军约束部众,此路不通,请回!”
来人自称是肆州刺史尉庆宾的别驾,名叫姚和。在他身后还有千馀甲士列阵,将南下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姚公,这是何意?”乐起匆匆策马赶来,赶紧翻身下马拱手而拜。
幸得乐起之前,随贾思同恶补朝廷官制知识。
他可不会把对方当成小喽罗。
“请叫我别驾!”
没想到,这姚和却是板着副脸皮,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少来套近乎的态度。
别驾,全称为别驾从事史,这个职位源自汉代。
州刺史出外行部巡视郡县之时,别驾别乘专车,总领行部事务,秩百石,故以别驾为名。
虽说别驾是州刺史自辟,但依太和二十三年的《职员令》,其品秩为从五品上,权力极重,被世人称其为刺史之半。
没办法,县官不如现管。在人家肆州地头上,还得把姿态放低一些。
姚和酷似乐起前世的大学辅导员,把他恶心得够呛。
不过,那还能怎么地,忍着吧!
“禀别驾,朝廷已允怀荒镇改为蔚州,寄置并州太原郡邬县。我等正要借过贵境南下,绝不扰民。”
姚和依旧一副冷脸,只见他高踞马鞍朝乐起伸出手,搞得乐起不明所以这是要公开索贿?塞内这么开放的吗?!
“嘁,土包子”
姚和嘴唇微动暗骂一声,然后又不耐烦的晃了晃手腕说道:“诏书呢?官印呢?文书也行。”
这些玩意乐起还真没有!谁让郦道元半路被尔朱荣赶回洛阳了。
“天下户口亿万、军州近百,不靠法度森严怎能治理?在下忝为肆州别驾,没见着文书,是不能放贵军过境的。”
说着姚和又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乐将军名重北地,以武力称雄一时。可中原不比塞外、为官不比做贼。一举一动都要合规合矩,这样才能行稳致远、保全家身。忠言逆耳,在下也是为将军着想。”
乐起一听这调调,简直恨不得立马拔刀活劈了这厮。
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于是仰头问道:“尊驾可是在担心秋收一事?我蔚州百姓虽愚氓,但也有军法约束,不会践踏四野田地。”
姚和却还是官腔,“无规矩不成方圆。万一有杂胡贼寇冒名顶替,趁机骗开道路入塞呢?乐将军从前走岔路,如今更得讲规矩才能走的远。”
乐起憋了一肚子火,朝身后悄悄打手势。
慕容武向来是外粗内细的,立马当着姚和的面穿起了甲胄,又大声唤人整理行装,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没想到姚和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放不下流贼脾气,别忘了,秀容川就在左近!”
秀容川是尔朱荣的大本营,就离此地不远。
乐起就当姚和是放屁,硬的不行换软的。
“下官立马去信梁郡公,求一纸通关文书来。不过我们自恒州来,好多东西都淋了雨,得赶紧晾晒。可否暂容我等在此栖身数日,也好晾晒布帛粮食”
“尊驾如若不信,不妨稍后往军中一行。”
卢喜闻言赶忙抱着一匹绸缎过来,“别驾、郎主,你们看,咱们的绸缎全都淋了雨,坏了就可惜了。”
姚和故作可惜连连叹气,把双手一摊:“千言万语就规矩二字,乐将军,不要让在下难做。”
“郎主何必对这种小人客气!”当天安顿下来之后,慕容武就跑来嚷嚷。
“只消一声令下,我抓他们不过跟抓兔子一样!”
“胡洛真你嗓门小点!”
贺赖悦呵斥了一句,然后朝乐起问道:“都说君辱臣死,胡洛真是气上头了。不过郎主,那些布帛都是咱们一刀一枪挣来的,何必送他?”
乐起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冷静:“我觉得事情有蹊跷,咱们先等等。强龙不压地头蛇,刚到肆州人生地不熟。先让他帮忙保管一下,大家不必心急。”
慕容武还不怎么习惯把眼前的少年当作主君。好在有贺赖悦的提醒,自知刚刚有些失言,于是拱手道歉,然后说道:“可是秋日雨水也多,再拖下去道路更不好走了。郎主你说咋办,我胡洛真绝没二话的。”
“不急,先等片刻。”
不多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带着酒气涌入毡帐把众人激得一激灵。
原来是卢喜和徐颖回来了。
乐起赶忙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原来姚和虽然悄悄收受了贿赂,可还是“公事公办”的冷脸,更不愿接受怀荒人的宴请。
乐起也不勉强,然后派卢喜和徐颖出马,分别去请随军的文吏和军官喝酒这总不能拦着不让了吧。
“嗝呕”
卢喜打了个恶心的酒嗝,猛地灌了一大口冷水之后才恢复过来。
“打听清楚了!肆州刺史尉庆宾居然是梁郡公尔朱荣的义父!怪不得手下的别驾也如此嚣张!”
“哈?”众人大吃一惊。
徐颖也说道,“对,那帮丘八也是这么说前年尉庆宾上任时,尔朱荣专程从秀容赶去拜会,当场非要认尉庆宾为义父。”
众人啧啧称奇,塞内的玩法,果然不是六镇土包子能看懂的。
见众人大奇,卢喜继续分析道:“肆州秀容川乃尔朱氏世居之地,想来当年尔朱荣羽翼未成。故而放低姿态,专来迷惑肆州官长,好换的自家广积实力、不受忌惮。说起来尉庆宾本姓尉迟,乃国朝一等一的望姓。梁郡公认他为义父,倒也近乎高攀。”
乐起听得不耐烦,直言打断了卢喜:“不在句注塞拦住咱们,偏偏等翻过了山才来。他们必定有所求,你俩快把打听到的说来。”
“是。”
原来当一个人的行为匪夷所思的时候,其动机无外乎钱和权二字。
而当今天下乱局已显,什么才是硬通货?
当然是粮食了。
可偏偏六镇反乱以来,肆州的民力被抽调一空。
现又逢秋收,整个肆州的地主豪强,都缺乏足够的人力去收割粮食。
此外,还有个北魏特色的均田制带来的问题。
根据孝文帝太和九年均田令规定:一对夫妇可受露田六十亩。
露田即未种(桑)树的裸露土地,意为归朝廷所有,年老后需要归还朝廷。
这六十亩也叫“正田”。
若当地地广人稀,还可多受六十亩,这叫“倍田”。
若是当地还有土地剩馀,则再多受六十亩,即“再倍之田”。
可以说,这套制度看上去挺好。
为了尽快将均田制推行下去,避免中原地主豪强的反抗,均田令还额外规定:
奴婢视作良人,其主人可得正田、倍田、再倍之田。
每头耕牛可受田三十亩。
可问题是,谁拥有奴婢呢?谁家里耕牛多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乐起略一蹙眉,便想通了关节:“难道是,肆州豪强看上了我们怀荒人?”
“正是!我听那帮狗吏说,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在这儿干耗着。等粮食吃光了,就只能四散投附到豪强家中为奴婢。”
乐起连连点头,自顾自说道:“也是,肆州近年人丁不足,若豪强家中多了许多奴婢,正好可以勾结官府,得受倍田,一股脑将肆州土地都瓜分干净!”
众人听乐起和卢喜一唱一和,倒也听的半懂。
于是徐颖问道:“那该如何是好?纵然贿赂了姚和,他也断不会放过我们过去的。”
“倒也不怕,咱们粮食和牛羊都还充足”,乐起沉思片刻,推案而起:“先在这儿呆几天。”
按下对峙的肆州兵和怀荒军不提。
翌日一早,乐起仅带了数骑便离开了营地。
姚和只当是乐起跑出去找尔朱荣告侥。见他们人少倒也没拦着,由得乐起往西边去了。
乐起确实是要去找尔朱家的,不过不是尔朱荣—一天知道现在他在哪儿打仗。
他是去找留守秀容川的尔朱羽生。
昨天徐颖也打听清楚了,此人乃尔朱荣的堂叔。每次契胡兵出外作战时,都由他总领大本营秀容川的事务。
不同于传闻中洁白俊美的尔朱荣,尔朱羽生却是一副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模样。
刚一见面,乐起立即奉上白璧、宝珠、纯金佛象若干—一这些都是当初丘洛拔从平城故宫中搜刮而来。
不出所料,尔朱羽生立马口称贤侄,便请乐起登堂入座。
接着,乐起便对尔朱羽生分析起了形势。
肆州刺史尉庆宾想要的,无非想把怀荒人卖给肆州豪强为奴为婢。
可尔朱氏定居肆州百年,早把这儿当成了根据地。
如果尉庆宾收伏了肆州豪强的人心,那他怎么会坐视秀容川成为独立王国?
尔朱羽生捻着胡子不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看来乐起的记忆没有错。
尔朱荣虽然强行认尉庆宾为义父,但一山不容二虎,他早就想把整个肆州彻底纳入掌控。
原本历史上,尔朱荣讨伐叛军得胜归来,尉庆宾却不愿意开城接纳。于是尔朱荣干脆攻下城池,抓住尉庆宾,然后自行任命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
而朝廷居然只能默认!
“怀荒军转战多年,从恒州也掠来无数牛羊。可比起人,那些终究是身外之物。
我们愿把这些东西献给明公(尔朱羽生)。请明公代为中介,让肆州放开一条道路。如此,尉庆宾也能得点实利,却又不至于威胁尔朱氏的地位。”
毕竟,论牛羊成群,天下谁比得过尔朱荣?
尔朱羽生转念一想,此法也算可以:尔朱荣还没回来,不方便同尉庆宾翻脸。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能从中抽一份。
乐起留宿尔朱家宅,没几天就收到了尉庆宾的回话:
怀荒军牛羊太多,恐会践踏田地伤了麦苗,可以先派一些人把牛羊送过境。
至于其馀人么,暂且先等一等。
尔朱羽生的好处已经落袋,也不想继续出力帮忙。乐起识趣,得了尉庆宾的回话,便告辞离开了。
众所周知,夜黑风高,最适合杀人放火。
借着护送牛羊的机会,怀荒人趁机南行一段距离,在肆卢县新会城外扎下营地。
月亮刚刚爬出来,卢喜穿着全套甲胄便找上了乐起:“郎主,何时动身?”
白天时乐起纵马看了一遍附近的地理,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这会儿也是才回到营中,坐下后才说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吉仲兄穿戴如此齐整。怎么,何事?”
卢喜看乐起不慌不忙的样子有点心急,赶忙上前催促道:“守军差不多睡着了,此时正该出发了啊。”
乐起这两年在北地也打出了偌大名气,尉庆宾和尔朱羽生都警剔的很。
除了新会城的肆州兵,还有一伙契胡骑兵也在附近监视。
乐起跑了一天,早已又饿又累。于是摆了摆手,劝说道不急不急。
卢喜见状却是着急的不行,赶忙说道:“曹纥真带人押送牛羊,这会已经到了九原城。郎主如此安排,不就是想与曹纥真里应外合,把九原城打下来吗!此地距离九原不过四十里,我军现在出发,必能将尉庆宾打个措手不及。”
见卢喜有些生气,乐起反问道,“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么?”
“咱们何时受过这种鸟气。大家伙早等着郎主一声令下。”
“吉仲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乐起笑了笑,“你看,就连胡洛真都没来找我。”
卢喜闻言皱眉,不明所以。
“兵贵出奇,吉仲兄能想到的,人家自然也能想到。”
乐起拉着卢喜坐下,耐心解释道:“如今北地谁不知道,咱们怀荒军最擅长奔袭突击。尔朱羽生做不了主,不敢同尉庆宾翻脸,更怕咱们独走闹事。
你瞧!
附近肆州兵加之契胡兵,少说也有数千人马监视着。州治九原城必定也有防备,不然他俩怎么睡得着?”
卢喜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放心,我乐二郎可不会受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