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个屁。”
苏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比周围弥漫的尸煞还要冷。
她没看头顶那些已经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的腐蚀毒雾,反而把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刚升起来的青铜祭坛底下。
刚才团绒的一爪子,不仅仅是勾出了契约残片,更是让这祭坛偏移了半寸。
就在那半寸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风。
不是死风,是流动的活风。
“七号,把你那破链子扔了,用身子去撞那个祭坛底座!团绒,咬住左边那个兽环!阿幽,给我把光打进去!”
苏璃这命令下得毫无章法,就像是街头斗殴时的乱指挥。
但怨魄七号想都没想,直接把那截快崩解的缚神索一甩,整个魂体像个炮弹一样撞向青铜底座。
团绒更是嗷呜一口咬住兽环,爪子在地砖上划出火星,死命往旁边扯。
吱嘎——
沉重的青铜摩擦声在地宫回荡。
祭坛被强行挪开了半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没有台阶,只有滑道。
“跳!”
苏璃甚至没等小烬反应过来,一把捞起还在炸毛的狐狸,像投掷保龄球一样把它先扔了进去,随后整个人也跟着滑入黑暗。
头顶上方,轰然一声巨响。
那铺天盖地的尸煞毒雾砸在了空荡荡的祭坛上,将青铜表面蚀出一片滋滋作响的白沫。
但这一切,都已经被隔绝在了厚重的石板之后。
滑道并不长,却极其陡峭,像是一条通往地心的食道。
苏璃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落地时顺势卸力,还没来得及吐槽这糟糕的“用户体验”,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这不是什么逃生密道,也没有预想中的腐臭积水。
这是一片悬浮于虚无之中的青玉平台。
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漫无边际的混沌黑暗,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强行抹去了背景,只剩下脚下这块篮球场大小的青色孤岛。
而在这孤岛的正中央,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盘膝而坐。
长衫落拓,眉眼含笑,手里甚至还骚包地拿着个酒壶——跟之前石碑投影里的苏无咎一模一样。
“吾孙至此,可承万灵之责。”
那虚影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疯癫气,倒像是个慈眉善目的邻家大爷正准备发红包。
苏璃挑了挑眉,没动。
这画风不对。
刚才那老祖宗还在石碑里喊打喊杀说要是奴才就弄死你,怎么转个场就变成“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不对劲……”
小烬趴在苏璃肩头,全身赤红色的毛发像刺猬一样根根竖起,四条尾巴紧紧缩成一团,“这老头身上没有香火味儿!一点愿力的波动都没有,全是……全是死板的执念回响!就像是个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
苏璃眯起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左腕。
银绶无声滑落,化作几缕肉眼难辨的青白丝线,贴着青玉地面悄悄游走过去。
触感反馈回来的瞬间,苏璃心头一凛。
这脚下的青玉平台,根本不是石头,而是由那三百一十七道渡魂使的残愿编织而成的高密度能量体!
而在那“苏无咎”虚影看似飘逸的屁股底下,竟然死死压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令。
玉令上刻着五个阴森森的小字——【继任者盟约】。
那根本不是什么先祖传承,那是个类似于“霸王条款”的病毒插件,像个吸血泵一样,正等着新的宿主插上去。
“好一招狸猫换太子。”苏璃冷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袋,“这哪里是先祖设考,分明是后人那帮老不死的怕我也变成疯子,特意在这儿给我准备了个‘思想品德改造班’。”
“主子,你看脚边。”
阿幽把灯笼压得极低,原本昏黄的光此时变成了一种惨淡的青绿。
光圈照亮了平台边缘。
那里有一道头发细细的裂痕。
随着那虚影每念叨一句“承万灵之责”,那裂痕就微不可察地扩大一分。
要是苏璃真的傻乎乎走上去磕头认错接班,这平台怕是立刻就会崩解,把她直接扔进这无底的虚空里当肥料。
“喵嗷!”
一直沉默的团绒突然发难。
它没有攻击那个虚影,而是猛地跳到了虚影侧后方,额头上的弯月印记瞬间亮得刺眼。
原本平整的青玉地面被这月光一照,竟然变得像水银镜面一样清晰。
镜中映出的,根本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中年帅大叔。
而是一具枯骨。
一具被七根粗大的镇魂钉死死钉在石柱上,胸口还插着半截断剑的森白枯骨!
那断剑的剑柄上,赫然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苏无咎】。
“那是……那是真正的初代祭酒!”
怨魄七号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一刻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愤怒,“他们……他们竟然把初代的尸骨当成了阵眼?用他的骨头来维持这个虚假的幻象,诱骗后人去签那个狗屁盟约?!”
苏璃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把老祖宗做成电池,这帮后人还真是“孝感动天”。
似乎是察觉到了伪装被识破,那原本慈眉善目的虚影笑容陡然僵住。
“既不承责……”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便永镇归墟!!!”
轰——!
那虚影猛地一挥袖袍,原本压在他身下的黑玉令瞬间炸开,化作三百一十七道猩红色的锁链,如同无数条嗜血的毒蛇,带着腥风直扑苏璃面门!
每一条锁链上,都挂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历代死在这里的“不听话”的继任者。
“躲开!”小烬想要喷火,却被苏璃一把按住。
她没有退。
在这漫天血色锁链即将把她捅成筛子的瞬间,苏璃竟然迎着那虚影,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承责?我是来继承遗产的,不是来给你们这群烂人擦屁股的!”
她猛地抬起左手,却不是为了防御。
她直接扯断了手腕上那根连接着“共愿印”的主香火线。
“去!”
断裂的香火线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所有的血色锁链,径直扎向了那个镜面中被钉死的枯骨!
“先祖若真设考,考的绝不是顺从。”
苏璃的声音穿透了虚空的咆哮,“他要看的,是有没有哪个后辈,有胆子对这满嘴仁义道德的狗屁规矩说‘不’!”
嗡——!!!
那一缕带着苏璃鲜血与意志的香火线,精准地缠绕在了那具枯骨的指骨上。
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那一瞬间,枯骨空洞的眼眶里,突然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是被压抑了百年的、真正的狂气。
“啊——!!!”
半空中的虚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扭曲、干瘪。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血色锁链在触碰到苏璃的一刹那,全部化作飞灰。
咔嚓。
苏璃脚下的青玉平台彻底碎裂。
这一次,没有失重感。
随着平台的崩塌,一道真正的、古朴至极的青铜巨门从虚空的尽头缓缓浮现。
门扉上没有繁复的锁扣,也没有要命的机关。
只有一行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狂草小字:
【信己,胜信祖。】
苏璃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大步走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
门缝里,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与冰冷金属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隐约间,似乎能看见一座巍峨阴森的殿堂轮廓,以及两侧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古老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