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之后,便是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动静。
王奎跪得很标准,并非出于悔恨,而是被无理强制执行。
缠在他手腕上的香火线原本只是虚无缥缈的烟气,此刻却像是某种高分子聚合材料,随着他的挣扎死死勒进皮肉。
每勒紧一分,他腕上那层暗金色的纹路便亮堂一分。
那可不是什么祥瑞金光,而是他这些年亲笔签下的一份份“活人殉契”的副本,正通过天心碑的底层逻辑,反向刻录进他的痛觉神经里。
“让……让我起来!我是朝廷命官!”王奎疼得五官挪位,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扯那烟气,结果指尖刚碰上去,就发出了生肉下油锅的滋啦声。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让他还命来”,这五个字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瞬间引爆了整条街的情绪。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愿力丝线汇入香火网,那原本青白色的烟气牢笼迅速凝实,最后竟化作半透明的琉璃质感。
王奎被困在方寸之间,每一次呼吸吐纳,带出来的不是二氧化碳,而是青色的烟尘——这是愿力过载,正在从内部瓦解他的生理机能。
苏璃把玩着手里的糖葫芦签子,缓步走到这半透明的囚笼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那层流动的愿力壁障,轻轻点了点王奎眉心的位置。
“王大人,别在那跟空气较劲了。”苏璃声音不大,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有着诡异的穿透力,“你当年签那些契的时候,以为是在纸上泼墨?不,你是在三百二十一条人命的执念上签字画押。现在债主上门讨债,利息总得算算吧?”
话音刚落,蹲在高处的阿幽突然晃了晃身子。
灯笼犬核心里的烛火猛地一跳,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声波顺着苏璃的手指导进了囚笼。
这不是攻击,是回放。
王奎的瞳孔骤然放大。
并没有厉鬼索命的画面,但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三百二十一个桩奴临死前最后的哀鸣,是被封入墓穴时的抓挠声,是窒息前的抽气声。
这些声音没有经过耳朵,而是通过愿力共鸣,直接在他的听觉皮层里炸开。
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几百人同时尖叫的立体环绕声影院,而且音量被焊死在了最大。
“啊——!闭嘴!都给我闭嘴!”王奎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打滚,凄厉的嘶吼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百姓的骂声,“不是我……我也是被逼的!是二皇子!是二皇子说只要凑齐四十九具‘阴骨桩’,就能助他炼成《九幽引龙诀》!我只是个办事的!”
此言一出,原本沸腾的长街瞬间死寂。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是《九幽引龙诀》,但“二皇子”这三个字的分量,足够让普通人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
这瓜太大了,有点噎人。
苏璃挑了挑眉,表面不动声色,肩头却微微一沉。
“主子,他在满嘴跑火车。”
小烬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嘲弄,“九尾狐族的传承记忆库里有记载,‘阴骨桩’这种邪门阵法,讲究的是极阴之地的活人埋葬,起码得蕴养三年才能成型。现在才哪跟哪?他抛出二皇子这个大雷,是在玩丢车保帅,替真正的核心打掩护。”
苏璃眸光微冷,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和“犹豫”。
“原来是身不由己啊。”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还未雕琢的空白玉牒,顺着香火囚笼的缝隙递了进去,“既然王大人也是受害者,那就把所有参与签署者的名字写下来。只要名单对得上,本官保你今夜不死。”
王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接过那枚玉牒。
他哆哆嗦嗦地咬破指尖,开始在上面涂写。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写得飞快,显然是早有腹稿。
就在他写到第七个名字——某位早已告老还乡的无辜老臣时,异变突生。
他手中的指骨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那枚玉牒像是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砰!”
王奎那根用来写字的手指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啊——!”惨叫声再次撕裂夜空。
“忘了提醒王大人。”苏璃慢悠悠地说道,眼神扫过不远处屋脊上正舔着爪子的团绒,“这玉牒上,加持了衔月猫妖的‘愿痕显影符’。你在愿力囚笼里撒谎,那就是在跟几千人的直觉作对。凡涉虚假,即焚其手。”
香火囚笼像是被激怒的巨蟒,随着谎言的戳破骤然收缩,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王奎的一条胳膊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势。
他满头冷汗,绝望地抬起头,却正对上苏璃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还要继续编吗?”苏璃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却没半点温度,“其实你那份名单里,漏了最关键的一个人。”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自己,才是那第一具‘阴骨桩’。”
王奎浑身一僵,眼底的恐惧终于盖过了疼痛。
“嗤啦——”
苏璃手指虚空一划,一道锐利的劲风直接撕开了王奎胸口那件被冷汗浸透的官服。
衣帛碎裂纷飞,露出了他苍白如纸的胸膛。
而在那心口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道暗红色的诡异符文。
那符文并非刺青,更像是某种活物寄生在皮下,正随着他的心跳一张一缩,形状像极了古墓中用来镇压尸变的……镇魂符。
“啧,居然是墓傀引。”小烬在苏璃耳边低语,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怪不得他敢在那胡说八道,这人早就死了,或者说,从被种下这东西开始,他就只是个会喘气的电池。他根本活不过今夜子时。”
就在这时,那道暗红色的符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开始发烫,红光透过皮肤,将王奎半个身子都映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