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粉尘并没有随风散去，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拧成几股粗壮的灰色长蛇。
苏璃微微眯起眼，靴底在那堆崩塌的泥壳碎片上碾了碾，指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力，正拉扯着这些残余的香灰往凤仪宫的方向涌。
真成精了？苏璃挑了挑眉，识海里传来了小烬略显焦躁的嘟囔。
苏璃，快看！
这些香灰不对劲。
小烬从她肩头跃下，九条火红的尾巴在半空中划出危险的弧度。
它那对尖耳朵抖得像拨浪鼓，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漫天灰影，它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残渣，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灰，它们被‘代罪承业契’的愿力给锁死了。
看见没？
它们这是在追债，追那个真正的罪孽源头呢。
苏璃心念微动，视线顺着灰蛇涌动的方向望去，那是整座皇城权力最中心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股原本死气沉沉的因果链，在这一刻竟然活了。
就在此时，守在苏璃身侧的阿幽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盏破旧的纸灯笼光晕骤然转暗，原本清冷的蓝光瞬间变得深红刺眼。
苏璃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扎，一股灼痛感顺着共鸣感应直接撞进脑海。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正对着她的感知中枢狠戳。
阿幽，收回来。
苏璃在识海中轻喝。
阿幽传递回来的画面极其零碎：凤仪宫深处，那半片原本死寂的凤纹玉珏正像发了疯一样剧烈震颤。
它与皇后凤冠上的残片产生了共鸣，那种震频甚至引动了整座皇城积攒百年的祭祀香火，正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倒灌。
喵呜。
团绒不知从哪处瓦檐上轻盈跃下，落回苏璃脚边。
它那粉嫩的爪垫上沾着一缕银亮的灰烬，小鼻子动了动，传给苏璃一个充满警惕的念头：这味儿，跟土腥气不一样，有龙脉的味道。
苏璃弯腰，指尖抹过团绒爪尖上的银灰。
触感冰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后宫争斗了。
当初那个女人立契的时候，不只是为了保她那个草包儿子的命，她是想借着那些童魂的血祭，生生从这大玄的根基上挖肉，偷换国运龙气。
胃口真大，也不怕撑死。苏璃冷笑一声。
怨魄七号那如铁塔般的身影在阴影中浮现，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凤仪宫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如同老旧的锯木声：主子，《大玄祀典》上有记，凤印乃国母之本，若沾了窃国逆天的愿力，必会感应龙脉反噬，生出崩裂之兆。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裂帛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咔嚓。
那声音极小，却清晰地传入了苏璃的耳中。
在阿幽共享的视野里，皇后发髻上那顶凤冠彻底变了形。
最后一片玉珏崩裂开来，化作无数晶莹的碎屑悬浮在半空。
这些碎片并未落地，反而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操纵，迅速拼凑出一幅残缺的星图。
那是十多年前的星象。
苏璃一眼认出了那诡异的天相，正是当年祈福殿立契的那一晚。
老娘倒要看看，你这盖头下面藏着什么烂账。
苏璃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是上次签到得来的‘观星砂’。
她随手一扬，细碎的砂粒遇到风中残存的愿力瞬间点燃，化作点点朱红火星，直冲那幅星图而去。
火星触碰星图的刹那，一行血色的朱砂小字在虚空中一闪而逝：以稚子命格，替真龙命数。
这一幕，不仅苏璃看见了，连那些原本打算维持秩序的禁军和大臣也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人群中，正欲召钦天监查证的皇帝脚下一软，几乎要把龙袍的下摆给扯烂。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里写满了荒谬与暴怒。
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时，一个穿着苍青色祭服的老者颤巍巍地挡在了禁军面前。
那是礼部尚书，他身后站着几个钦天监的官员。
皇上，按祖制，凡涉凤印异变，此乃‘问罪天音’。
尚书的声音在发抖，须发皆颤，须由宗庙大祝亲启‘问罪鼎’，方能验明真伪。
苏璃站在远处，冷眼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祭司。
那是现任大祝，也是当年亲手为皇后主持那场‘祈福仪式’的人。
小烬趴在苏璃肩头，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瞧见没？
那老头儿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他要是敢去启鼎验罪，就等于亲手把自己当年助纣为虐的证据搬到太阳底下晒。
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果然，那老祭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狂咳嗽，嘴里念叨着‘旧疾复发、不胜天威’，摆明了是想装死。
这副心虚的模样落在皇帝眼里，反倒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惨白，他没再看皇后一眼，只是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渣。
当晚，苏璃回了协守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指尖轻抚着《万灵古墓图鉴》冰冷的封面。
桌上的清茶已经凉了。
小烬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苏璃腰间的玉佩，突然低声说了句：喂，那些香灰在外面还没散干净呢。
它们好像在等你拿主意，是让它们随风飘，还是再添把火？
苏璃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黑沉沉的夜幕下，凤仪宫的轮廓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既然她们母子喜欢玩因果，那就玩个大的。
苏璃唇角微扬，眼神中透出一丝极致的冷感，让它们去尽最后一份孝心吧。
这次，不烧纸，我们要烧的是凤仪宫的地基。
她话音未落，指尖猛地在虚空中一划。
那些盘旋在京城上空、久久未曾散去的漫天香灰，突然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号令。
它们化作无数点微弱的萤火，在夜幕中疯狂汇聚。
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云层之下，这些灰烬竟然勾勒出了一座巨大而狰狞的鼎炉虚影。
那是宗庙里的‘问罪鼎’。
鼎口倒悬，正对着凤仪宫寝殿的屋脊。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宫墙，整个皇城都被一声惊悚的尖叫惊醒。
那些早起洒扫的宫人惊恐地发现，皇后凤印的裂纹里，竟随着晨风渗出了一阵阵如同孩童啼哭般的哀鸣。
那声音穿透了厚实的宫门，在整座禁宫内回荡不息，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