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没想到,训练新兵最大的困难不是纪律,而是吃饭。
按照张远声定下的规矩,团练士兵每日三餐,早饭粟米粥配咸菜,午饭杂粮饼子加一碗菜汤,晚饭又是粥,但稠些。每五天有一次荤腥——要么是炖肉,要么是咸鱼。这待遇放在清军里,只有军官才能享受,普通士兵能有口饱饭就不错了。
可新兵们不这么想。
“刘教头,这饼子也太硬了,咯牙!”训练间隙,一个叫王二的年轻猎户抱怨,“俺在家时,俺娘烙的饼又软又香……”
“就是,这菜汤里连点油星都没有。”另一个叫李狗蛋的附和。
刘三脸一沉:“怎么?嫌伙食不好?你们知道清军的兵吃的是什么吗?是发霉的米,是掺沙子的面!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王二不服气:“可庄主说了,咱们练兵是为了活得像个人。连口好饭都吃不上,还叫活得像个人?”
这话把刘三噎住了。他想起张远声说的那些话,再看看手里同样硬邦邦的饼子,忽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训练结束后,他去找张远声。
“庄主,新兵们抱怨伙食太差,影响训练。”他如实汇报。
张远声正在和周典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差吗?我记得是按每人每天一斤粮、三钱菜金的标准定的。”
“标准是够,但……”刘三犹豫了一下,“但做得不好。饼子硬,菜汤淡,新兵们说吃不饱。”
周典放下算盘:“这事怪我。最近人手不够,伙房的人都是从各垦殖点临时抽调的,厨艺参差不齐。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准备从难民里挑几个会做饭的妇人,专门负责伙食。”
“光换人不行,还得改进。”张远声想了想,“这样,从明天起,早饭加个水煮蛋,每人一个。午饭的饼子,用细面掺粗面做,加点盐。菜汤里放些猪油。另外……”他看向刘三,“刘教头,你告诉新兵,伙食会改善,但训练不能松。谁训练成绩好,谁就能多吃一份肉。”
“是!”刘三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有奖有罚。
离开总务堂,刘三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忽然觉得,在这里当教头,比在清军当把总有意思多了。至少,上面的人愿意听他的意见,愿意解决问题。
回到训练场,新兵们正在休息。看见刘三回来,王二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骂。
“都听好了!”刘三站到队列前,“从明天起,伙食改进!早饭加鸡蛋,午饭的饼子做软些,菜汤有油水!但是——”他提高声音,“谁训练偷懒,谁就看着别人吃!谁训练刻苦,谁就多吃一份肉!听明白没有?”
“明白!”新兵们齐声应道,个个眼睛发亮。
王二凑过来:“教头,真……真有肉?”
“庄主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刘三瞪他一眼,“你小子,明天再抱怨伙食,就别想吃肉!”
“不抱怨了不抱怨了!”王二连忙保证。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新兵们格外卖力,连最懒散的李狗蛋都把腰挺得笔直。刘三看在眼里,心里感慨:果然,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饱饭才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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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里,陈三泰的日子也不好过。
接手范家一半产业后,他才发现这是个烂摊子。范家的账目混乱不堪,该收的款没收,该付的款没付,还有一堆陈年旧账理不清。更麻烦的是,范家旧部的掌柜、伙计,表面恭顺,背地里使绊子。
这天下午,昌隆号总号来了个不速之客——范家原来的大掌柜,姓冯,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精明。
“陈掌柜,恭喜啊。”冯掌柜皮笑肉不笑,“范家倒了,昌隆号起来了。老朽特来道喜。”
陈三泰拱手:“冯掌柜客气。请坐,看茶。”
冯掌柜坐下,接过茶碗却不喝:“陈掌柜,老朽在范家干了三十年,从伙计做到大掌柜。这汉中的生意场,没有老朽不知道的。范家虽然倒了,但人还在,关系还在。陈掌柜若是用得着,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想顺利接手范家的生意,得靠他们这些老人。
陈三泰心中冷笑。这些老油条,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想架空他。
“冯掌柜有心了。”他慢慢说,“不过,团练使张大人说了,商号用人,要公平公正,能者上,庸者下。冯掌柜若真有能力,陈某自然重用。但若有人倚老卖老,阳奉阴违……”他顿了顿,“张大人脾气不好,范家的下场,冯掌柜是知道的。”
冯掌柜脸色一变,手中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陈掌柜误会了,老朽绝无他意……”
“那就好。”陈三泰起身送客,“冯掌柜先回去,等陈某理顺了账目,再请你过来详谈。”
送走冯掌柜,陈三泰回到后堂,只觉得头疼。他叫来侄子陈明——这孩子最近常回城里帮忙,比在垦殖点时成熟了许多。
“叔,怎么了?”陈明问。
陈三泰把冯掌柜的事说了:“这些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陈明想了想:“叔,周先生不是给了您几个人吗?说是能帮上忙。”
陈三泰这才想起,周典确实派了三个账房先生过来,说是“协助清理账目”。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这三人或许有大用。
“让他们进来。”
三个账房先生很快进来,都是三十多岁,穿着干净的长衫,一看就是精于计算的人。为首的自称姓赵,说话不卑不亢:“陈掌柜,周先生让我们来,是帮您理清范家的账目,顺便……查查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换。”
陈三泰心中一喜:“三位先生有办法?”
赵先生点头:“范家的账虽然乱,但有章可循。给我们三天时间,保证给您理清楚。至于用人……”他压低声音,“我们手里有范家旧部的底细,谁贪了多少,谁做过什么事,都清楚。陈掌柜只需按名册办事就行。”
陈三泰接过赵先生递来的册子,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范家这些掌柜、管事,几乎没一个干净的。有的吃回扣,有的做假账,有的甚至私吞货款。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先生说,“周先生早在范家倒台前,就开始收集这些了。”
陈三泰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山里那些人,早就把范家摸透了。这盘棋,下得真大。
“好!”他拍案而起,“就按这份名册来!该换的换,该报官的报官!我要让汉中的商界看看,昌隆号做事,光明磊落!”
有了这份名册,清理工作顺利多了。三天后,范家旧部换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老实了。昌隆号顺利接管了范家的盐铁生意,粮价也稳住了。
陈三泰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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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周典却发现了新问题。
这天晚上,他在核对团练这个月的开支账目时,发现一笔账对不上——采购铁料的款项,比预期多了五十两银子。虽然数目不大,但他觉得不对劲。
“老孙,”他叫来负责采购的老孙头,“这批铁料,怎么贵了这么多?”
老孙头是山谷里的老人了,以前是铁匠,后来负责采购。他闻言连忙解释:“周先生,最近汉中铁料涨价,范家倒台后,几家铁铺都在抢货,价格就上去了。”
“涨价我知道,但涨这么多?”周典翻看采购单,“这批铁料是从‘刘记铁铺’进的货,我记得上个月从他们家进货,还不是这个价。”
“这……刘掌柜说,现在是特殊时期……”
周典盯着老孙头看了半晌,忽然问:“刘掌柜是不是给了你好处?”
老孙头脸色大变:“周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老孙在山里这么多年,从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
“那你说实话。”周典放下账册,“这批铁料,到底怎么回事?”
老孙头低下头,半晌才说:“刘掌柜……是我表侄。他说铁料确实涨了点价,但没涨这么多。多出来的……是他想孝敬我的。但我没收!真的没收!我当场就骂了他一顿,让他按实价算!”
周典脸色稍霁:“那为什么账上还是这个数?”
“我……”老孙头脸涨得通红,“我骂是骂了,但没让他改账。我想着,反正钱是团练出,不是咱们自己出,多就多点……”
“糊涂!”周典一拍桌子,“团练的钱,就是咱们的钱!是庄主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你这样做,和范家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老孙头扑通跪下:“周先生,我错了!我这就去让刘掌柜改账!多收的钱,我补上!”
“起来。”周典叹口气,“这事我会如实禀报庄主。至于怎么处置……看庄主的意思吧。”
老孙头起来时,腿都是软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第二天,张远声知道了这事。他让老孙头把多收的钱退回来,但没撤他的职,只是罚了他三个月工分。
“庄主,为什么不撤了他?”李岩问,“贪污这种事,不能纵容。”
“不是贪污,是糊涂。”张远声说,“老孙头在山里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次犯错,也是因为没转过弯来。给他个机会,看他表现。若是再犯,严惩不贷。”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这事提醒我们,团练规模大了,管理要跟上。周先生,你拟个章程,以后采购、账目、人事,都要有规矩,有监督。不能再靠人情办事了。”
“是。”周典点头。
李岩补充道:“还有,要和汉中商界保持距离。像老孙头表侄这种事,以后要避免。咱们的生意,要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着,挑不出毛病。”
“对。”张远声站起身,“咱们要做的,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也不是唯利是图的商贾,而是……能在这乱世里,活出人样的人。”
窗外,夕阳西下,把训练场染成一片金黄。
新兵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列队走向食堂。今天的晚饭有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远处垦殖点,妇女们正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一切,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