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的猎兵队被抽调十人,组成了第一支巡查队。
这主意是李岩提出来的。团练的防区涵盖北麓三条主要商道,按约定要确保商路畅通,但总不能两千人天天蹲在山里。于是就有了巡查队——每队十人,分两班,每班五天,沿着固定路线巡逻。既熟悉地形,也能及时发现问题。
“巡查不是打仗,是眼睛和耳朵。”出发前,张远声特意交代韩猛,“你们的任务是看、听、记。哪里路况不好,哪里可能有劫匪,哪里百姓有困难,都要记下来。遇到小麻烦,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回来报信,不要硬来。”
韩猛点头:“庄主放心,我心里有数。”
十个人,每人背着一杆燧发手铳,二十发定装弹药,三天干粮,还有水壶和简易帐篷。装备比平时训练轻简,但更实用。韩猛还特意让每个人带了一小包盐和几块糖——山民缺这些,有时候比银子还好使。
第一天走的东线。从藏兵谷往东三十里,有条通往商洛的古道,虽然崎岖,但常有小商队走。路上积雪化了,露出泥泞的路面和被车轮压出的深沟。
“头儿,这路得修。”一个叫栓子的年轻猎兵指着一段塌方,“前几天化雪冲垮的,再不弄,马车过不去了。”
韩猛记下位置,又往前走了二里,发现更严重的问题——一座木桥断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故意砍断的。
“不是自然损坏。”韩猛蹲下检查桥墩上的砍痕,“刀砍的,而且不止一刀。有人不想让这条路通。”
栓子紧张地四下张望:“会不会有埋伏?”
“不像。”韩猛站起身,“真要埋伏,不会只砍桥。应该是附近的山民或者……别的什么人不希望商队走这条路。”
正说着,远处山坡上传来唿哨声。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站在坡顶,手里拿着弓箭和柴刀,警惕地看着他们。
韩猛示意队员们别动武器,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抱拳道:“几位兄弟,我们是汉中团练的,奉命巡查道路。这桥是你们弄断的?”
坡上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疤:“团练?没听说过。这路是我们赵家村修的,我们想断就断!”
“赵家村?”韩猛想了想,“可是赵老四那个村子?”
黑脸汉子一愣:“你认识我四叔?”
“不认识,但听说过。”韩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上坡,“一点盐,不成敬意。兄弟怎么称呼?”
黑脸汉子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真是上好的青盐,得有半斤。他脸色缓和了些:“赵大龙。你们真是团练?”
“千真万确。”韩猛掏出张远声给的文书——盖着汉中府和团练使的大印,“豫亲王新设的,专管秦岭防务。这路断了,商队走不了,你们村子也没法换盐换布,何必呢?”
赵大龙犹豫了。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小声说:“龙哥,他们是官家的人,咱们惹不起……”
“什么官家不官家!”赵大龙瞪他一眼,但语气已经软了,“这路是我们修的,可那些商队过路,从没给过一文钱。还踩坏庄稼,偷鸡摸狗。我们断了路,清净!”
韩猛明白了。这是地方村民和过往商队的矛盾。
“这样,”他提议,“桥我们帮忙修,路我们帮忙维护。以后商队过路,按规矩交过路费,一半归你们村子,如何?”
“过路费?”赵大龙眼睛一亮,“真能给钱?”
“团练做保。”韩猛说,“但要按市价,不能乱收。而且你们得派人维护道路,不能再随便断桥。”
赵大龙和几个汉子商量了一会儿,最终点头:“成!不过……你们得先把桥修好。”
“明天就派人来。”韩猛答应得痛快。
离开赵家村地段,栓子小声问:“头儿,真给他们过路费?咱们哪来的钱?”
“过路费是商队出,不是咱们出。”韩猛解释,“庄主说了,要保商路畅通,就得让沿途百姓得好处。他们得了钱,自然愿意维护道路。不然咱们两千人,还能把秦岭每条路都看起来?”
栓子恍然大悟。
第一天巡查,走了四十里,发现三处路障,两处塌方,还有赵家村这个“路霸”。韩猛一一记下,晚上在临时营地休息时,借着篝火光整理记录。
“头儿,咱们这差事,比打仗还麻烦。”栓子烤着干粮嘟囔,“又要修路,又要调解,还得防着有人捣乱。”
“麻烦才能练人。”韩猛说,“你以为打仗就是端着枪往前冲?那是送死。真正的打仗,是知道地形,知道人心,知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咱们现在做的,就是为将来打仗做准备。”
栓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山里传来狼嚎声。巡查队分成两班守夜,韩猛值第一班。他坐在火堆边,擦拭着火铳,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赵家村的人其实不算坏,只是穷,被欺负久了,就用最笨的办法反抗。这乱世里,这样的人很多。团练要想在秦岭站稳脚跟,光靠武力不行,还得让这些人看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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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庄主说的,要让人活得像个人。
可让人活得像个人,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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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里,陈三泰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
有了周典派来的三个账房先生帮忙,范家的账目理清了,该清退的人清退了,该提拔的人提拔了。昌隆号不但接手了盐铁生意,还借着团练的订单,把粮食、布匹、药材的买卖都做了起来。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天上午,昌隆号总号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都是汉中本地的商号掌柜,以前被范家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范家倒了,他们想分一杯羹。
“陈掌柜,如今汉中商界,您是一等一的人物了。”一个姓钱的布庄掌柜恭维道,“不过,这盐铁生意,您一家也做不完。不如……分些给大家做?有钱一起赚嘛。”
陈三泰心里冷笑。这些人,范家在时不敢吭声,现在看范家倒了,就想来占便宜。
“钱掌柜说得对,有钱一起赚。”他慢慢说,“不过,这盐铁生意是朝廷特许,有定额的。陈某也是按章办事,不敢擅自分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另一个姓孙的粮行掌柜接话,“陈掌柜现在和团练关系好,说句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陈三泰放下茶碗:“孙掌柜这话就不对了。团练是朝廷的团练,做事讲规矩。陈某虽然和团练使有些交情,但更不能坏了规矩。否则……”他顿了顿,“范家的下场,各位是知道的。”
提到范家,几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钱掌柜干笑两声:“陈掌柜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伙计跑进来禀报:“掌柜的,外面……外面来了几个军爷,说是要查账!”
陈三泰心中一紧。查账?团练的账目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查的?
他走出后堂,看见三个穿清军号衣的军官站在店里,为首的是个把总模样的汉子,一脸横肉。
“你就是陈三泰?”把总上下打量他。
“正是。军爷有何贵干?”
“有人举报你昌隆号偷税漏税,私贩禁物。”把总一挥手,“账本都拿出来,我们要查!”
陈三泰心中一沉。这是有人使坏。他稳住心神:“军爷要查账,自然可以。不过……敢问军爷是奉谁的命令?可有公文?”
把总眼睛一瞪:“老子查账还要公文?少废话,拿账本!”
店里的伙计都紧张起来。陈三泰知道不能硬顶,正要吩咐人去取账本,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穿着灰褐色衣服的人马停在店外,为首的正是韩猛。
“哟,这么热闹?”韩猛下马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几个清军,“陈掌柜,这是怎么了?”
把总看见韩猛,眉头一皱:“你们是什么人?”
“汉中团练巡查队。”韩亮出腰牌,“奉命巡查商路治安。几位是……”
“我们是汉中守军,奉命查账!”把总语气不善,“团练管山里去,城里的事少插手!”
韩猛笑了笑:“原来是自己人。不过巧了,我们团练使张大人和陈掌柜有约,今日要核对这个月的军需账目。几位要查账,不如等我们核完了再查?”
把总脸色一变。张远声现在名义上是汉中团练使,虽然品级不高,但直属阿济格管辖,不是他能惹的。
“既然是张大人的事……那我们先查别的。”把总悻悻道,“陈掌柜,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带着人匆匆走了。
陈三泰松了口气,连忙请韩猛到后堂:“韩队长,多亏你来得及时。这些人……”
“是清军里范家的旧部。”韩猛低声说,“巴特尔将军西进了,这些人没了管束,想捞点好处。庄主料到了,让我这几天多在城里转转。”
“原来如此。”陈三泰感慨,“若非张大人深谋远虑,今日怕是要出乱子。”
“陈掌柜也要小心。”韩猛提醒,“树大招风。你现在接手范家产业,盯着你的人多。有事及时报信,团练会给你撑腰。”
“谢韩队长。”
送走韩猛,陈三泰回到后堂,几个账房先生都在。
赵先生低声说:“掌柜的,刚才那几个清军,我认得其中一个。以前是范家护院的亲戚,在军中当个小旗。看来,范家虽然倒了,但余孽还在。”
陈三泰点头:“我知道了。从今天起,昌隆号要加强护卫,夜里加双岗。还有……”他想了想,“给团练的供应,再加一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团练好了,咱们才能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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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刘三的新兵训练进入了第二阶段。
经过一个月的队列和体能训练,新兵们有了些兵样子。现在开始教兵器——长枪、刀盾、弓弩,还有最简单的火铳操作。
“记住!枪要稳,刀要狠,盾要硬!”刘三在训练场上吼着,“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
王二练得最卖力。他家是猎户,本来就会用弓,现在学火铳也快。训练间隙,他偷偷问刘三:“教头,咱们什么时候能像猎兵队那样,用那种好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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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知道他说的是燧发手铳。整个团练只有猎兵队和夜不收队装备了那种火铳,普通士兵用的还是老式的鸟铳。
“先把鸟铳练好。”刘三板着脸,“那种好铳,一个弹丸顶你三天饭钱。打不准,就是浪费!”
王二吐吐舌头,继续练去了。
下午,张远声来视察训练。他看了新兵的队列、刺杀、射击,还算满意。
“刘教头辛苦了。”他说,“一个月时间,能练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庄主过奖。”刘三擦着汗,“就是……火铳太少,新兵们轮流练,进度慢。”
“这个已经在解决了。”张远声说,“周先生从汉中找了几个铁匠,正在试着仿制燧发机。虽然不如韩猛他们用的好,但比鸟铳强。等做出来,优先装备你们新兵队。”
刘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张远声拍拍他的肩,“不过,要等。在这之前,把基本功练扎实。还有……”他顿了顿,“除了军事训练,思想教育不能松。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当兵,为谁当兵。”
“是!”
视察完训练,张远声又去看了新开的铁匠铺。三个从汉中请来的铁匠正在忙活,炉火烧得通红。周典在一旁监工,手里拿着图纸。
“庄主,您看。”周典递过一把刚做好的燧发机,“虽然粗糙,但能用。试了十次,有八次能打火。”
张远声接过看了看,确实粗糙,但关键部件都齐全。“不错。一个月能做出多少?”
“全力做的话,二十把。”周典说,“但铁料不够,好钢更缺。汉中城里能买到的,都是普通生铁。”
“慢慢来。”张远声把燧发机还给他,“有总比没有强。另外,让铁匠们带几个学徒,把手艺传下去。”
“已经在带了。”
离开铁匠铺,张远声登上了望台。夕阳西下,整个山谷沐浴在金光中。训练场、垦殖点、铁匠铺、学堂……一切都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