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兵谷东侧的小校场,平日里是猎兵队专属的训练地,寻常新兵不准靠近。赵四狗跟着传令兵绕过两道哨卡,才看见那片被松林半围着的场地。
场子不大,依着山势修成三级台地。最下面摆着二十几个草人靶,五十步到百步不等;中间一层立着木架,挂满了各式弓箭;最上面是个凉棚,棚下摆着长桌,桌上摊着图纸、工具,还有几把拆开的弩。
韩猛正在凉棚下和石柱说话,见赵四狗来了,招手让他过来。
“刘教头说你眼睛好。”韩猛开门见山,“好到什么程度?”
赵四狗拘谨地站着:“能……能看清五十步外树叶上的虫眼。”
韩猛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巴掌大小,用炭笔画了个米粒大的黑点:“这个呢?”
赵四狗凑近看了看:“是个点。”
“不是问你图案。”韩猛把木牌递给石柱,“挂到八十步那个桩子上。”
石柱小跑着去了。木牌挂好,韩猛指给赵四狗看:“现在,那个点在哪?”
雨后的空气清透,阳光正好。赵四狗眯起眼睛,看了约莫三息,抬手一指:“左下角,离边沿一指宽。”
韩猛没说话,从桌下拿出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上次从汉中武库“顺”来的好东西——对着木牌看了片刻,放下,脸上露出笑意。
“不错。”他拍了拍赵四狗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这里。先学认刻度,再学测距,最后练射。”
“射……射什么?”
“先射箭,再射铳。”韩猛指着场地下方,“远射队不要莽夫,要的是能看清、算准、一击必中的人。你眼睛好,这是天赋,但光有天赋不够,得练。”
正说着,校场入口又进来四个人,都是新兵营里挑出来的,个个眼神精亮。韩猛把他们叫到一处,简单说了规矩:
“每日未时到申时,两个时辰。学得好,晚上加餐;学不好,滚回新兵营继续爬泥地。听明白没?”
“明白!”五人齐声应道,赵四狗的声音混在里面,细细的。
第一堂课是认刻度。石柱搬来一张大图,上面画着各种古怪的格子、数字和符号。韩猛指着图讲解:“这是测距图。看远处的人和物,用这个比对,能算出大概距离。”
他拿起一根刻着细线的木尺:“这是测距尺。手臂伸直,尺子竖在眼前,用尺上的刻度去量目标的高度,再套公式……”
赵四狗听得云里雾里。他认得几个字,还是这几天在识字班硬记的,什么“勾股”“弦长”,听着就像天书。旁边一个叫李顺的新兵——据说以前是账房学徒——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发问。
“不懂就问。”韩猛看出赵四狗的窘迫,“这里不笑话笨人,只笑话不懂装懂的。”
赵四狗鼓起勇气:“韩队长……我、我算不来……”
“算不来就死记。”韩猛说,“我给你几个现成的数。普通人,站直了大概五尺到六尺高。你看见一个人,用尺子量他占了几格,记牢那个数对应的距离。多练几次,眼睛自然就有准了。”
这个法子笨,但实用。赵四狗松了口气,拿着尺子跑到场边,对着远处的树、石头、草人一遍遍比划。
练到太阳偏西,韩猛叫停,开始教最基本的射箭姿势。弓是轻弓,拉不满,重在练稳。
“肩放松,臂伸直,眼睛顺着箭杆往前看……”韩猛一个个纠正动作。
赵四狗学得认真,但手臂抖得厉害——他太瘦,力气不足。射出的十支箭,只有三支扎在靶上,还都偏得离谱。
“别急。”石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皮护臂,“力量得慢慢练。你眼神准,这是最难得的。先求稳,再求力。”
赵四狗戴上护臂,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弓。
这一次,箭离弦时,他感觉手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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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百川堂后院。
郭阎王本名郭全,五十出头,胖得像个发面馒头,但一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包浆的核桃,听着独眉龙的汇报。
“……就这么折了三个兄弟。”独眉龙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显狰狞,“姓韩的带了铳手,林子里还藏了人。咱们吃了个暗亏。”
郭全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核桃。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陈三泰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回东家,昌隆号今天联络了六家铺子,都是被咱们催债催得紧的。说是愿意低息借钱,帮他们周转。”
“哦?”郭全笑了,笑容里却没温度,“陈三泰倒是会做人情。借多少?”
“每家二百两到五百两不等,总额……大概两千两。”
“两千两。”郭全重复了一遍,“他昌隆号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师爷犹豫了一下:“听说……是团练那边出的。”
厅堂里静了一瞬。郭全停住转核桃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缝:“张远声?他一个团练使,哪来这么多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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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清楚。但周典确实去了钱庄,提了现银。”
郭全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祖上种的,一百多年了,见证过郭家从走街串巷的货郎做到汉中最大的当铺。
“张远声……”他喃喃道,“一个外来户,靠着阿济格的势,就想在汉中立规矩?”
独眉龙恨声道:“东家,要不我带人再去劫他一票?这次多带些弓箭,专挑夜里下手!”
“蠢。”郭全头也不回,“一次失手,人家就有防备了。再劫,就是送死。”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郭全转过身,脸上又浮起那种冰冷的笑,“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来我往。他陈三泰不是要立规矩吗?好,咱们就陪他玩玩规矩。”
他对师爷招招手:“去,给那六家铺子传话。就说百川堂的债,可以缓三个月。利息……减两成。”
师爷一愣:“东家,这……”
“照做。”郭全摆摆手,“另外,去西安府送封信,给我表哥。就说汉中商界有人想自立山头,问问他的意思。”
师爷明白了,躬身退下。
独眉龙还有些不服:“东家,咱们就这么认怂?”
“认怂?”郭全坐回太师椅,重新转起核桃,“这是以退为进。陈三泰借出去的钱,总要收回来吧?等那些铺子缓过气,债还是得还。到时候,是还昌隆号的钱容易,还是还我百川堂的钱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张远声那个团练使,能做多久?阿济格在西边打仗,万一……回不来了呢?”
独眉龙眼睛一亮。
“派人盯紧昌隆号。”郭全最后说,“特别是他们和团练的往来。我要知道,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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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总务堂。
周典的密信摆在桌上,张远声、李岩、韩猛围坐着。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百川堂的私寨在老君山深处,易守难攻。”韩猛指着桌上简陋的地形图,“栓子摸到山脚下就回来了,怕打草惊蛇。但看规模,寨子里少说能住百十号人。”
李岩用指尖敲着桌面:“郭全这是养私兵啊。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现在没有大明律了。”张远声说,“清军占了汉中,只要郭全按时交税、不打旗号,巴特尔才懒得管他养多少人。”
“那就难办了。”韩猛皱眉,“咱们总不能主动去打他。团练的职责是保商路,不是剿匪——何况他明面上还不是匪。”
张远声沉吟片刻:“周先生在信里说,郭全开始对那六家铺子让步了。这是想拆我们的台。”
“意料之中。”李岩说,“郭全能在汉中混这么多年,不是莽夫。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那六家掌柜,现在感激昌隆号,可等缓过气来,会不会又倒向百川堂?难说。”
“所以要快。”张远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地图前,“韩猛,远射队要加紧练。不仅要练射,还要练潜行、侦察。老君山那个寨子,我要知道里面的一切——多少人、多少兵器、粮草在哪、有没有暗道。”
韩猛点头:“我亲自带人去摸。”
“不,你不能去。”张远声转身,“你是团练的招牌,太多人认识你。让胡瞎子去,他最擅长这个。”
“胡瞎子带夜不收队在西安府那边盯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就让他手下最得力的去。”张远声说,“告诉胡瞎子,这事办好了,回来我给他庆功。”
韩猛领命去了。李岩留在堂内,等门关上了才低声说:“庄主,对付郭全,是不是急了点?咱们现在根基还不稳……”
“不是我要急,是时势逼人。”张远声走回桌边,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汉中,“阿济格西进,汉中空虚,这是咱们扩充实力的窗口期。可窗口不会永远开着。等清军腾出手来,要么收编我们,要么剿灭我们。到那时,郭全这种人,可能就是捅向咱们的第一刀。”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所以,必须在窗口关上之前,把汉中打造成铁板一块。郭全这块绊脚石,必须搬开。”
李岩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明白了。那……用什么名义?”
“名义现成的。”张远声说,“保境安民,肃清匪患。郭全的寨子就在商道边上,说他威胁商路,合情合理。”
“需要周先生在汉中造些声势。”
“我已经写信了。”张远声说,“让他联络那些被郭全逼过的商家,联名上书,请求团练剿匪。记住,是‘请求’,不是命令。咱们要的,是名正言顺。”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山谷里传来梆子声,那是宵禁的信号。李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庄主,你说郭全背后,会不会真有西安府的什么人?”
张远声笑了笑:“有又如何?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够干净,等西安府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李岩也笑了,推门没入夜色。
张远声独自站在堂内,看着跳动的灯焰。灯油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小,但他没有添油。就在火焰将熄未熄的刹那,他轻轻吹了口气。
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清辉。
他走到窗前,看见小校场的方向还有火光——那是远射队在加练。隐约能听见弓弦振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这山谷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夜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张远声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后堂。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