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的雾,是活的。
清晨时分,它们从山谷深处、溪涧石缝里一丝丝沁出来,起初只是薄纱,待日头升起,非但不散,反而愈发浓稠,将整片山岭裹成一片乳白。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三十步外,只剩轮廓。
这正是探寨的好时候。
胡瞎子手下最得力的探子,是个绰号“山猫”的年轻人,本名无人知晓,连胡瞎子都只叫他猫儿。二十三岁,瘦小精悍,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在暗处能泛出幽幽的光。他原是山里的猎户,父母死于匪乱,被胡瞎子捡回来,从此成了夜不收队里最灵巧的爪子。
此刻,山猫正趴在一处陡坡的岩缝里,身上盖着浸过草木灰的麻布,与周遭的山石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伏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透过单筒望远镜——这是韩猛特意批下来的——他能看见雾中那处寨子的轮廓。
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平台上,背靠峭壁,两侧是陡坡,只有正面一条之字形的小路通上去。木栅栏有两层,外层稀疏,内层密集,中间留出约莫一丈宽的过道。寨门是原木拼的,包了铁皮,这会儿紧闭着。
山猫在心里默默计数:栅栏上的哨位,四个角各一个,正面两个。都有人,但精神不济,有个家伙甚至靠着柱子打盹。
时辰还早,寨子里却有动静。东侧冒起炊烟,是厨房的位置。西侧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那是铁匠铺。正中央几座大木屋,应该是主屋和库房。
山猫的视线在库房上多停了一会儿。屋前空地摆着十几口大缸,都用油布盖着,但边角露出些黄澄澄的东西。粮食?还是盐?
他小心调整望远镜的角度,看向寨子后方的峭壁。壁上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岩石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绳索的痕迹——不是一根,是好几根,新旧不一。
有暗道。山猫心里有了判断。
正观察着,寨门忽然开了。一队人走出来,约莫二十来个,扛着锄头、铁锹,往东边山坡去。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边走边骂骂咧咧,像是在催促。
开荒?还是挖矿?
山猫记下方向,继续等待。
日头渐高,雾慢慢散了。寨子的细节清晰起来。山猫看见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到溪边洗衣,孩子追打嬉戏,还有两条瘦狗在空地上打架——一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山民聚落。
但山猫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那些“山民”走路的姿态。虽然穿着破烂,但步子稳,腰背直,特别是年轻男子,转身、蹲下时下意识会保持重心平衡——这是练过武的痕迹。
第二,铁匠铺的烟囱。冒出的烟是青黑色,带着特有的焦味。山猫在藏兵谷铁匠铺帮过忙,知道那是打铁炼铁时才有的烟色。普通山寨,需要常年炼铁吗?
第三,后山峭壁那些绳索。他数清楚了,一共七根,其中三根很新,绳结打法很特别,是水手常用的双八字结。
山猫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不是真本子,是靠死记。夜不收队的规矩,出任务不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午时,寨子里开饭了。人群聚集到中央空地,蹲着吃。山猫趁机点人数:成年男子约六十,妇人孩童约三十,总共不到百人。
比预估的少。但山猫没放松——郭全在汉中城里还有至少三十号打手,两边加起来,确实有百人之数。
饭后,寨子里的人开始各忙各的。有继续去东边山坡干活的,有在铁匠铺打铁的,还有几个在空地上练拳脚。山猫注意到,练拳的那几个,招式很杂,有军中的搏杀术,也有江湖把式,但都透着股狠劲。
独臂汉子坐在主屋门槛上磨刀,磨一阵,抬头往山下看一阵,眼神警惕。
山猫知道该撤了。白天的侦察到此为止,再待下去容易暴露。他像只真正的山猫一样,贴着岩壁缓缓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才起身钻进密林。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快,但每走一段就会突然停下,回头观察,或者故意绕个弯——这是反跟踪的习惯。
太阳偏西时,他回到了藏兵谷外的接头点。韩猛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韩猛递过水囊。
山猫接过,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汇报。他说得很细,从寨子的布局、人数、哨位,到那些不寻常的细节。说到绳索结法时,韩猛皱起了眉。
“水手结?你确定?”
“确定。”山猫说,“我爹以前在运河上跑过船,教过我。双八字结,专门用在经常要解要系的绳子上,牢固又方便。”
韩猛若有所思:“郭全手下有水路来的人?还是说……那些绳索不只是逃生用的,是经常使用的通道?”
“峭壁后面应该还有路。”山猫肯定地说,“我绕到山后看了,虽然没靠近,但那片崖壁有裂缝,人能过。绳索可能是为了方便搬运东西——太重的东西走小路费劲,从上面吊下来快。”
韩猛拍了拍山猫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明天不用出任务。”
“韩队长,”山猫没走,“要不要我夜里再去一趟?看看他们晚上的布防。”
“不用。”韩猛摇头,“胡瞎子明天回来,这事交给他定。你先养足精神。”
山猫这才行礼离开。
韩猛站在原地,看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盘算着。六十个能打的汉子,有铁匠铺,有疑似水手背景的人,有后山暗道……这郭全,果然不简单。
他转身往谷里走,得赶紧把情况报给庄主。
---
同一时间,汉中城里,周典正在见第三位掌柜。
这位姓吴,开的是药材铺,祖传三代的生意。铺子不大,但口碑好,尤其是炮制药材的手艺,汉中独一份。可去年一场大火,烧了半个铺面,吴掌柜不得已向百川堂借了五百两银子重修。利滚利,如今欠到了八百两。
“周先生,不是我不识抬举。”吴掌柜搓着手,一脸为难,“昌隆号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可……郭阎王昨天派人传话了,说我的债可以缓,利息还能减。我这一大家子人……”
周典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问:“吴掌柜,郭全说缓多久?”
“三、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八百两变多少?”
吴掌柜语塞。
“我帮你算。”周典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按百川堂的规矩,月息三分,三个月就是九分利。八百两,三个月后该还八百七十二两。这还是‘减了息’之后。若按原来的五分利,该还九百二十两。”
他把算盘推到吴掌柜面前:“昌隆号借你五百两,月息一分五,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五百二十二两半。你还了债,还剩近三百两周转。哪个划算,吴掌柜心里有数吧?”
吴掌柜看着算盘珠子,额头冒汗。
周典继续道:“而且,昌隆号借钱,不要抵押,只要吴掌柜答应一件事——往后你铺子里所有药材,优先供给藏兵谷的医疗队。价格按市价,现钱结算。”
“医疗队?”吴掌柜抬起头。
“对。团练的医疗队,现在有两位大夫,十几个学徒,每天要看诊、制药,药材消耗大。吴掌柜的炮制手艺好,我们信得过。”
吴掌柜眼睛亮了。这是长久的生意!比那虚头巴脑的“缓债”实在多了。
“周先生……此话当真?”
“契书我都带来了。”周典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借款契,一张供货契。吴掌柜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今天就能拿钱。”
吴掌柜颤抖着手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两遍,终于一咬牙:“我签!”
签字画押,按手印。周典让随从点出五百两银票,又加了二十两现银:“这二十两,是预付的第一批药材定金。吴掌柜收好。”
吴掌柜捧着银票和银子,眼眶红了:“周先生……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吴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言重了。”周典起身送客,“只望吴掌柜记住,生意人,诚信为本。跟谁做生意,就得守谁的规矩。”
“明白!明白!”
送走吴掌柜,周典回到后堂,李岩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周先生好手段。利诱、理劝、加上长远生意,三管齐下。”
周典摇摇头:“是庄主教得好。他说,与人好处,要给到实处,给到长远。空口承诺,不如一纸契书。”
“那六家铺子,现在拿下三家了。”李岩说,“剩下三家,两家还在观望,一家……怕是已经被郭全彻底拿住了。”
“哪家?”
“刘记皮货行。”李岩说,“我刚得到消息,刘掌柜的儿子昨天被郭全的人‘请’去喝酒,到现在没回来。”
周典脸色一沉:“这是绑票。”
“没证据。”李岩叹气,“刘家自己不敢声张,咱们更不好插手。郭全这招狠,捏住人家命根子,比什么利息、生意都有用。”
周典沉默片刻:“得想个法子,把刘公子救出来。”
“难。”李岩说,“郭全肯定把人藏得严实。而且咱们一动,就等于跟郭全彻底撕破脸。现在时机还没到。”
“那就等。”周典咬了咬牙,“等胡瞎子回来,等庄主决断。”
窗外,天色渐暗。汉中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但西城那片,百川堂所在的街区,却比往日暗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掉了光。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头,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