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堂的会议是在早饭后的辰时开的。
张远声、李岩、周典、韩猛、胡瞎子五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山猫手绘的寨子草图,还有胡瞎子连夜整理的情报要点。
“先说结论。”张远声开门见山,“这个寨子,必须拔。”
没人反对。周典把汉中那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重点提了刘公子被绑的事:“郭全这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他吃准咱们不敢明着跟清军翻脸,所以用这种阴招逼那些掌柜就范。”
“那就更不能等了。”韩猛指着草图,“寨子易守难攻,但人不多,咱们出其不意,一夜就能拿下。关键是打完之后怎么办——那些妇孺怎么处置?寨里的财货怎么分?还有,郭全在汉中城里还有三十多号打手,会不会报复?”
李岩轻轻敲着桌面:“打要快,善后更要周全。我建议分三步:第一,打寨子要选在郭全毫无防备的时候;第二,打完之后,把妇孺送到附近的村子安置,发些粮食,让他们自谋生路;第三,寨里的财货,一半留作团练军资,另一半……”
他顿了顿:“散给汉中那些被郭全逼债的百姓。”
周典眼睛一亮:“李先生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李岩说,“郭全之所以能在汉中作威作福,一是靠狠,二是靠钱,三是靠那些被他逼债的人敢怒不敢言。咱们拔了他的寨子,再把他的不义之财散给苦主,一来断了郭全的根基,二来收拢人心,三来……那些拿了钱的人,自然会帮咱们说话。”
张远声点头:“有理。但具体怎么打?”
胡瞎子往前凑了凑:“庄主,我有个想法。寨子后山那条暗道,是他们的退路,也是咱们的进路。咱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细说。”
“先派一队人,大张旗鼓去‘剿匪’——但不是真剿,是佯攻,动静闹大点,最好让寨子里的人以为咱们要从正面强攻。”胡瞎子手指点在草图的正面小路上,“同时,另一队精锐从后山暗道摸进去,趁乱打开寨门。两面夹击,一个时辰内解决战斗。”
韩猛补充道:“佯攻的队伍可以用新兵,让他们见见阵仗。主攻用猎兵队和夜不收,装备燧发铳和手榴弹,速战速决。”
张远声沉吟片刻:“日子定在哪天?”
“三日后。”胡瞎子说,“我观察过,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寨子里会来‘船’——虽然还没亲眼见过,但厨房那几天会多备酒肉,守夜的哨位也会增加。估计是运货的日子。咱们选在船来的前一天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张远声拍板,“韩猛负责佯攻,胡瞎子带主攻。周先生,汉中那边,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周典想了想:“动手那天,我会约郭全在昌隆号‘谈生意’,把他拖在城里。另外,那些被绑的刘公子……如果能救,尽量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散会后,张远声单独留下了李岩。
“先生觉得,这事会不会捅到西安府去?”
“肯定会。”李岩说,“郭全的表哥在将军衙门,寨子一丢,他必然知道。但咱们动手快,等他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到时候,一个私设山寨、蓄养私兵、劫掠商旅的罪名扣上去,郭顺自身难保,哪还敢替他出头?”
张远声笑了:“先生这是要把郭全连根拔起啊。”
“乱世用重典。”李岩平静地说,“郭全这种人,留着他,就是给汉中留个毒疮。早割早好。”
窗外传来新兵训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张远声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问:“先生,你说咱们这么做,算不算……以暴制暴?”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
“庄主,”他慢慢说,“如果这世道有王法,咱们自然该诉诸王法。可如今,王法在哪?清军的法?那是征服者的刀。咱们在做的,是在刀锋之下,给普通人划出一块能讲道理、能守规矩的地方。要划这块地方,有时候……得先用自己的刀。”
张远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山谷里一片明亮。远处,赵四狗正在小校场上练习射箭,弓弦每一次振动,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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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西,清水巷。
这是条僻静的小巷,两边多是仓库和后院墙,平日少有人来。赵四狗今天被韩猛派了个特别任务——送一封信到昌隆号在城西的货栈。
信是封死的,韩猛没说内容,只交代必须亲手交给货栈的孙掌柜。赵四狗把信贴身藏好,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服,背了个竹筐,扮作进城卖山货的猎户。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进城。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林立的店铺、往来的人群,眼睛都有些不够用。卖糖人的、拉面汤的、敲着小锣卖针线的……各种声音、气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他有些发慌。
昌隆号的货栈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院子很深。赵四狗按韩猛交代的暗号敲了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一个伙计探头出来:“找谁?”
“卖山货的,孙掌柜订的。”赵四狗压低声音。
伙计打量他几眼,侧身让进去。院子很大,堆满了货物,十几个伙计正在卸车。孙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拿着账本核对,见赵四狗进来,使了个眼色,两人进了里屋。
“信。”赵四狗掏出信。
孙掌柜拆开看了,脸色凝重起来。他走到炭盆边,把信纸烧了,灰烬搅散,然后转身对赵四狗说:“你回去告诉韩队长,就说‘货已收到,三日后准时’。记住了?”
“记住了。”赵四狗点头。
“吃个馍再走。”孙掌柜从桌上拿起两个白面馍馍塞给他,“路上小心,别跟人搭话。”
赵四狗揣好馍馍,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出货栈时,他注意到院子角落停着两辆特殊的车——车轮很宽,车板特别厚实,上面盖着油布,布下隐约露出铁器的轮廓。
是兵器?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敢多看,快步出了巷子。
回程时,他故意绕了段路,想看看汉中的街市。路过西城门时,看见一队清军正在盘查行人,个个挎着刀,脸色不善。赵四狗低下头,加快脚步。
刚走过城门洞,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他扭头看去,见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妇人摔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指着她骂:“瞎了眼的东西!往爷身上撞!”
老妇人瑟瑟发抖,不住作揖。胖子还不解气,抬脚就要踹。
赵四狗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老妇人身前:“这位爷,她不是故意的。”
胖子一愣,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多管闲事!”
“路过的。”赵四狗伸手扶起老妇人,弯腰帮她捡菜,“得饶人处且饶人。”
胖子冷笑:“饶人?知道我这身衣裳值多少钱吗?沾了泥,你赔?”
赵四狗手停了停。他摸了摸怀里——除了那两个馍馍,一文钱没有。正为难时,身后传来个清朗的声音:
“多少钱?我赔。”
赵四狗回头,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手里拿着卷书,像是个读书人。
胖子瞥他一眼:“二两银子!”
年轻人从袖中掏出块碎银,约莫二两多,扔给胖子:“够了吧?”
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年轻人这才走到老妇人身前,温和地说:“老人家,没摔着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挑起担子匆匆离去。年轻人转身看向赵四狗,笑了笑:“小兄弟见义勇为,难得。”
赵四狗有些局促:“谢……谢谢先生解围。”
“举手之劳。”年轻人看了看他背上的竹筐,“猎户?”
“啊……是。”
“这个时节,山里可不好打。”年轻人随口道,“听说北边山里有群练团的人,专收猎户当兵,管吃管住,可是真的?”
赵四狗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听、听说过,没见过。”
“哦。”年轻人也不追问,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了。小兄弟保重。”
说完,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不见了。
赵四狗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安。那年轻人问得随意,但总觉得话里有话。他不敢再逛,匆匆出了城。
回谷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孙掌柜给的那两个馍馍。
白面馍馍,细粮。在藏兵谷,只有病号或者立功的人才能偶尔吃到。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麦香清甜,比杂粮窝头好吃太多。
但他忽然想起赵石头他们,想起训练场上那些一起流汗的弟兄。他把剩下的馍馍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还是带回去,分着吃吧。他想。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像是这片沉默山岭的呼吸。赵四狗加快脚步,向着山谷的方向,越走越快。
远处,藏兵谷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融进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