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藏兵谷的清晨在薄雾中醒来。
顾清和起得很早。他推开客舍的窗，看见山谷里已经忙碌起来——炊烟从伙房升起，训练场上传来晨跑的脚步声，远处田埂上，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间，一切都井然有序。
那个叫顾忠的护卫端来热水，低声道：“公子，昨晚有人来过院子。”
“哦？”顾清和擦脸的手顿了顿。
“没进来，就在院墙外站了约莫一刻钟。脚步很轻，呼吸绵长，是个高手。”顾忠说，“应该是团练的人，在盯梢。”
“正常。”顾清和继续洗漱，“咱们是外来客，又是这个身份，人家不盯着才奇怪。只要不限制咱们走动，就随他们去。”
洗漱完，他换上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推门出屋时，晨光正好，把山谷照得一片清明。
“公子想去哪儿？”顾忠问。
“随便走走。”顾清和说，“看看这座山谷，到底有什么特别。”
两人信步而行。山谷不大，但规划得极有条理：西边是军营和训练场，东边是民宅和作坊，北边是开垦的田地，南边谷口是哨卡和防御工事。道路都用碎石铺过，虽然简陋，但平整干净，路边还挖了排水沟。
走到匠作区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响成一片。十几个铁匠铺排成一列，炉火通红，热气扑面。顾清和站在不远处观察，发现这些铁匠分工明确——有的专门锻打刀剑，有的专做农具，还有两个铺子在做更精细的活计：燧发机的零件。
“这位先生，不能往前了。”一个年轻的工匠拦住他，语气还算客气，“前面是机要区，外人不得入内。”
顾清和拱手：“在下顾清和，是张团练的客人，随意走走。请问小哥尊姓大名？”
“石柱。”年轻工匠说，“顾公子要看什么？”
“随便看看。”顾清和笑道，“我家里也做些铁器生意，对打铁有些兴趣。你们这……是在做火铳？”
石柱打量他几眼，点点头：“燧发铳的击发机构。比火绳铳好用，下雨天也能打。”
“能看看吗？”
石柱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半成品：“只能看，不能碰。”
顾清和仔细端详。那是个燧发机的核心部件，钢制，打磨得极光滑，结构精巧。以他的见识，这工艺放在南京也不算差。
“好手艺。”他由衷赞叹，“这钢材……是从哪来的？”
“自己炼的。”石柱说起这个，话多了些，“谷里有小高炉，用木炭炼铁，再加些秘法，就能出好钢。不过产量不高，一个月也就百来斤。”
顾清和心中一动。藏兵谷居然能自炼钢材？这可不是一般地方势力能做到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喊声：“石柱！宋先生找你！”
“来了！”石柱对顾清和点点头，“顾公子自便，我得去忙了。”
顾清和目送他跑向匠作区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那院子门口有兵士把守，应该是更机要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经过学堂时，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他驻足窗外，看见几十个孩子坐在简陋的课桌前，跟着先生念《三字经》。那些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个个坐得笔直，念得认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顾清和站在窗外听了很久。在南京，他见过太多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也见过流离失所的乞儿，但像这样在乱世中还能安静读书的平民孩子，很少见。
“顾公子也对学堂有兴趣？”
顾清和回头，见李岩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李先生。”顾清和拱手，“只是路过，听见读书声，驻足片刻。这些孩子……都是谷里人的子弟？”
“大部分是。”李岩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内，“也有从汉中收留的孤儿。庄主说了，孩子是未来的火种，再苦不能苦教育。”
“教些什么？”
“上午识字、算术，下午根据年龄分班——大些的学手艺，木工、铁匠、医护；小些的学农事、编织。庄主要培养的，不是书呆子，是能用双手养活自己的人。”
顾清和沉默片刻：“张团练……志向不小。”
“乱世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志向。”李岩说，“顾公子，庄主让我来请你。宋先生那边有了些发现，想请你一起看看。”
“宋先生？”
“宋应星。”李岩笑道，“就是编《天工开物》的那位。前些日子从江西来，现在在谷里主持格物院。”
顾清和眼睛一亮。宋应星的大名，他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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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在匠作区深处，是个独立的院落。进门是个大工坊，摆满了各种工具、仪器、半成品。几个年轻工匠正在忙碌，见李岩进来，都起身行礼。
宋应星在里间，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图纸和石头标本沉思。见顾清和进来，他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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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顾公子？”宋应星说话很直接，“听庄主说，你认得这些图纸？”
顾清和行礼：“晚辈顾清和，见过宋先生。这些图纸……像是崇祯年间工部勘探矿藏所用。”
“没错。”宋应星拿起一块赤铁矿石，“你看这成色，含铁量至少在六成以上。还有这块，”他又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这是铜矿，伴生少量银。如果图纸标注的位置准确，这老君山里，藏着一条不小的矿脉。”
张远声也在场，闻言问道：“宋先生，以咱们现在的能力，能开采吗？”
“难。”宋应星摇头，“开矿需要大量人力、工具，还要有懂行的人指导。更重要的是……”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这里标注有‘水患’。意思是矿脉在地下水位以下，开采时容易涌水。需要专门的排水设备，咱们没有。”
顾清和仔细看图纸，忽然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备注：“这里写‘嘉靖年间曾有小规模开采，后废’。宋先生，既然前朝开过，应该留有坑道遗迹吧？”
宋应星眼睛一亮：“你是说……”
“如果能找到旧坑道，也许能省去大量开凿的工夫。”顾清和说，“而且既然前人开过，说明那个位置的矿藏相对好采，水患问题可能也有应对之法。”
张远声点头：“有道理。胡瞎子！”
胡瞎子从门外进来。
“你带几个人，按图纸标注的位置，去老君山找找有没有旧矿坑。”张远声吩咐，“小心些，注意安全。”
“是。”
胡瞎子领命而去。宋应星继续研究图纸，越看越兴奋：“庄主，若真能找到矿脉，咱们的铁料、铜料就有着落了。不仅能自用，多余的还能换粮食、换布匹。还有这煤矿……”他指着一处标记，“如果能采到煤，炼铁就能用焦炭，比木炭温度高，能炼出更好的钢。”
顾清和补充道：“宋先生，晚辈从南京带来了一些火器图纸，其中有一种‘锻炉鼓风法’，用往复式风箱，能大幅提高炉温。或许对炼铁有帮助。”
宋应星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图纸呢？快给我看看！”
顾清和从怀中取出那叠图纸，翻到某一页。宋应星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睛：“妙！妙啊！这风箱设计，比咱们现在用的皮囊风箱效率高三成不止！庄主，如果咱们能造出这个，再配上焦炭，炼出的钢绝对能赶上南京工部的水平！”
张远声看着两个技术狂人凑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不禁笑了。他对李岩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工坊。
“这个顾清和，带来的东西确实有用。”李岩低声说。
“但代价呢？”张远声说，“史可法不会白白给咱们这么多好处。他要的，是汉中成为抗清据点。一旦清军知道咱们和南京有联系，藏兵谷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那就让他们不知道。”李岩说，“咱们可以接受技术，但不公开表态。顾清和在这里，咱们好好招待，他要看什么，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都给他看。他要传消息回南京，只要不损害咱们利益，也让他传。但明面上，汉中团练依然是清廷任命的团练，保境安民，不涉党争。”
张远声沉吟：“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李岩说，“等咱们实力足够强了，瞒不瞒都不重要了。”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场上，新兵们正在练刺枪，吼声震天。远处小校场，赵四狗和远射队在进行移动靶射击，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庄主，”李岩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清军真的打来了，咱们守得住吗？”
张远声望着山谷里的一切——营房、农田、工坊、学堂，还有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这里不只是个山谷，是个念想。告诉天下人，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能活得像个人，还能读书、种田、打铁、训练，还能有尊严地活着。这个念想要是断了，那这天下，就真的没希望了。”
李岩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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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清和在顾忠的陪同下，登上了谷东侧的一处了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也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秦岭。
“公子，这藏兵谷……确实不一般。”顾忠低声道，“我观察了这几天，这里的人心很齐，做事也有章法。比咱们在江南见过的那些军镇强多了。”
“因为这里的主事者，是真的在为百姓着想。”顾清和说，“你看那些孩子能读书，农人能安心种田，工匠能专心做活，士兵能吃饱穿暖。这些看起来简单，但在乱世里，能做到这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望着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想起史可法送他北上前说的话：
“清和，你此去，不是要说服谁效忠大明，是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希望。如果有，那希望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希望就在这片山谷里，在这些平凡而坚韧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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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忠，取纸笔来。”
顾忠从行囊中取出文房四宝，在了望台的木桌上铺开。顾清和研墨，提笔，开始写第四封密报。
这一次，他写得很长。写了藏兵谷的布局，写了团练的训练，写了学堂的孩子，写了匠作区的炉火，写了张远声的务实，写了李岩的睿智，写了宋应星的技术，也写了那个叫赵四狗的少年箭手眼里的光。
最后他写道：
“此地有良种，若得时雨，必成嘉禾。然时雨难期，风暴将至。史公若欲保此火种，当助其强身健骨，而非急令其燎原。待其根深叶茂，风来不折，雨来不倒，方可为江北砥柱。”
写完后，他折好信，却没有立刻发出。
“公子？”顾忠问。
“再等等。”顾清和望着西沉的夕阳，“我还要看看，当风暴真的来临时，他们……会如何应对。”
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训练场上的士兵开始列队回营，田间的农人扛着农具回家，匠作区的炉火渐熄，学堂里的孩子欢笑着跑出来。
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袅袅婷婷，在暮色中汇成一片温暖的雾霭。
顾清和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这片山谷在黄昏中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星星点点，不算明亮，但很坚定，像是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这趟汉中之行，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意义。
不是因为他带来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在这破碎山河间，依然有人愿意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拼凑成一个还能称之为“家园”的地方。
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顾清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了望台。
明天，他要去看看那个矿脉的勘探情况。还有，他想再去和那个叫赵四狗的少年聊聊箭术。
或许，也能聊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