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谷雨。
清晨的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晶莹剔透。顾清和沿着碎石小径往远射队训练的小校场走时，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但他不在意，反而放慢脚步，仔细看路边的野花——紫花地丁、蒲公英、还有几株早开的杜鹃，在晨雾中朦朦胧胧，很有几分江南春早的韵味。
校场上已经有人了。赵四狗正在练习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单膝跪地，左手平伸持弓，右手拉弦至颌下，闭目凝神，一动不动。旁边的李顺则在往箭杆上粘羽毛，粘一根，拿起来对着光看平衡，不满意就刮掉重来。
顾清和站在场边看了片刻，才走过去。
“顾公子。”赵四狗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顾清和微笑，“这是在练什么？”
“稳弓。”赵四狗老实说，“石教官说，好弓手要能在任何姿势下开弓，跪姿最练稳。闭眼是为了练感觉。”
顾清和点头：“家父早年也练过弓，说过类似的话——‘弓在手上，箭在心中’。看来天下武学，道理相通。”
李顺也过来见礼。顾清和看着他手里的箭：“这是在调箭羽？”
“嗯。”李顺递过一支调好的箭，“箭羽的斜度、大小、位置，都会影响飞行。同样一支箭，调好了能多飞二十步，调不好会乱飘。”
顾清和接过箭，仔细看箭尾的三片羽毛。白羽修得整整齐齐，胶粘得均匀牢固，确是下了功夫的。
“听说二位前日发现了矿脉图，立了大功。”他把箭还给李顺，“真是机缘巧合。”
赵四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清和说，“我年轻时随家父游历，也见过些矿山。若真能开采，对藏兵谷可是大好事。”
“顾公子见过开矿？”李顺好奇。
“在江西见过铜矿，在山西见过煤矿。”顾清和回忆道，“开矿是辛苦活，危险也多。不过若是做成了，炼出的铁能打更多兵器，炼出的铜能铸炮，煤矿……能取暖，能炼焦，用处更大。”
正说着，石柱从远处走来，见顾清和在，加快脚步：“顾公子起得早。”
“石教头。”顾清和拱手，“路过看看，不打扰你们训练。”
“不妨事。”石柱看了眼赵四狗和李顺，“这两个小子，是远射队里最有灵性的。顾公子若感兴趣，可以看看他们练箭。”
顾清和当真留下来。石柱开始今天的训练——移动靶速射。场边竖起十个草靶，用绳子拉动，无规律地左右摇摆。远射队七个人轮流上场，每人十箭，计时。
赵四狗排在第三个。他上场时深吸一口气，开弓搭箭。第一个靶向左晃，他箭出，中；第二个靶忽然右摆，他跟着移动，箭再出，再中。十箭射完，九中，只有一箭因为风向突变擦边而过。
“四狗今天状态不错。”石柱点头。
李顺的成绩稍差，十中七，但他每射一箭都会快速分析落点，调整下一箭的角度。顾清和注意到，李顺的箭都集中在靶心区域，虽然命中数少，但精度更高。
轮到那个老君寨来的汉子时，出了问题。他开弓时手抖得厉害，连射三箭都脱靶，脸色越来越白。
“王老五，停。”石柱喊停，“手怎么了？”
汉子放下弓，低头看自己的手：“教头，我……我昨晚梦见老君寨……”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战场上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石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今天你别练了，去医务队找沈大夫聊聊。记住，害怕不丢人，憋着才坏事。”
汉子眼眶一红，行礼退下。训练继续，但气氛有些沉闷。
顾清和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乱世里，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过去。藏兵谷能做的，不是抹去这些记忆，而是给这些人一个新的开始。
训练结束，远射队解散休息。顾清和叫住赵四狗和李顺：“二位小兄弟，若不嫌弃，我请你们喝杯茶？有些箭术上的问题想请教。”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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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小院里，顾忠已经备好了茶。是江南的龙井，顾清和随身带的，在山谷里算是稀罕物。赵四狗和李顺捧着茶杯，小口啜饮，都觉得清香满口，和平日里喝的山茶大不相同。
“顾公子想问什么？”李顺问。
“其实是想说说矿脉的事。”顾清和放下茶杯，“二位找到的那些图纸，宋先生仔细研究了，认为很有价值。但开矿不是小事，需要人力，需要技术，也需要……勇气。”
他顿了顿：“那些图纸是前朝留下的，标注的位置在老君山深处，地势险要。胡队长带人去找旧矿坑了，但能不能找到，找到后能不能用，都是未知数。如果真要开矿，可能需要熟悉山路、胆大心细的人先去探路。”
赵四狗听懂了：“顾公子的意思是……”
“我听石教头说，你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山路熟悉。”顾清和看着他，“李顺心思细，会算会画。如果真要去探矿，你们可能是合适的人选。”
赵四狗心跳快了起来。探矿，进深山，找矿脉……这比日常训练刺激多了。
“我们……能行吗？”李顺有些犹豫。
“没试过怎么知道？”顾清和微笑，“不过这事还得张团练和宋先生定夺。我只是先问问二位的意愿。毕竟探矿有风险，不是非去不可。”
赵四狗沉默片刻，抬起头：“我去。山里我熟，能帮上忙。”
李顺看了看他，也点头：“我也去。图纸我看过，能帮忙认路。”
“好。”顾清和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二位少年豪气。”
三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胡瞎子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顾公子，庄主请你过去——矿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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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气氛热烈。
宋应星正对着一张新绘的草图讲解：“就在老君寨后山往北五里，有个塌了一半的洞口，被藤蔓遮着。胡队长带人清理后发现，里面确实是矿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有些地方还用木桩加固过。顺着矿道往里走了约莫三十丈，就到了头——塌方堵死了。但从塌方的缝隙看，里面还有空间。”
他指着草图上几个标记：“这是矿道走向，这是塌方位置。按照前朝图纸的标注，主矿脉应该在这个方向。如果能清理塌方，很可能就能找到矿体。”
张远声问：“塌方严重吗？清理要多久？”
“不好说。”胡瞎子接话，“塌下来的都是石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我们人手不够，工具也不趁手。真要清理，至少需要五十人，干十天半个月。”
“五十人……”张远声沉吟，“现在春耕，抽不出那么多人手。”
“庄主，”李岩开口，“不如这样——先派个小队去，把洞口加固，做初步清理。等春耕忙完，再调人手正式开采。另外，可以问问顾公子，南京工部有没有开矿的专门工具图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顾清和。
顾清和点头：“有。掘进用的鹤嘴锄、运石用的矿车、支护用的坑木、排水用的水车，都有图样。我可以画出来，让匠作区试着做。”
“太好了！”宋应星眼睛发亮，“有了专用工具，效率能高不少。”
张远声思考片刻，作出决定：“胡队长，你带二十人，先去做前期准备。把洞口清理出来，加固，探明塌方情况。赵四狗、李顺，你们也去——四狗熟悉山路，李顺会看图，能帮上忙。注意安全，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是！”三人齐声应道。
“顾公子，”张远声转向顾清和，“工具图纸的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材料，跟周先生说。”
“庄主放心。”
事情定下，众人分头准备。顾清和留在总务堂，向宋应星详细了解矿道情况，准备回去画图。赵四狗和李顺则被胡瞎子叫去，交代注意事项。
走出总务堂时，阳光已经升得很高。山谷里一片忙碌景象，训练声、打铁声、读书声、农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
顾清和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史可法送别时说的话：
“清和，咱们这辈人，可能看不到太平盛世了。但总要有人去做，去试，去为后来者铺路。哪怕只能铺一寸，也是好的。”
他想，也许在这里，在这片秦岭深处的山谷里，他看到了那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开。
虽然窄，虽然险，但实实在在，通向某个可以称之为“未来”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远声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山谷：“顾公子，你说这矿……真能成吗？”
“事在人为。”顾清和说，“不过庄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开矿是大事，一旦走漏风声，必会引来觊觎。”顾清和语气认真，“清军、流寇、地方豪强，都可能打主意。咱们得做好准备。”
张远声点头：“我知道。所以开采要快，要隐蔽。炼出的铁、铜，尽快变成兵器、农具，藏于民间，散于各处。让人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顿了顿：“另外，汉中商会那边，周先生已经联络了十几家商户，准备下月初正式成立。商路通了，物资流动就更方便。咱们采了矿，炼了铁，可以做成农具、工具，通过商会卖出去，换回粮食、布匹、药材。这样，藏兵谷就不只是个军事据点，而是……一个能自己造血的地方。”
顾清和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张远声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庄主志在长远。”
“乱世里，不想长远点，活不下去。”张远声笑了笑，“顾公子，你在南京见过大世面。你说，咱们这样一点一点做，有用吗？”
顾清和沉默良久，缓缓道：“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看似‘没用’的事——教孩子读书，开荒种地，打铁炼钢，还有……在这深山里找矿。这些事看起来慢，看起来小，但就像春雨，润物无声。等有一天回头看，也许就会发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模样。”
张远声深深看了他一眼：“顾公子这话，说进我心里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阳光洒满山谷。远处，赵四狗和李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跟胡瞎子进山。两个少年脸上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无所畏惧的光。
顾清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也许希望不在别处，就在这些愿意为未来弯腰流汗的普通人身上。
“庄主，”他说，“等矿探明了，我想去看看。”
“欢迎。”张远声说，“不过山路难走，顾公子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应该的。”
午时的钟声响起。山谷里飘起饭菜的香味。两人走下台阶，融入那片喧哗而温暖的日常中。
远处秦岭巍峨，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山谷，也守护着在这里生活、劳作、等待明天的人们。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像是这片古老土地深沉而悠长的呼吸。
而在更远的北方，北京城里，一场改变天下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剃发令的文书已经拟好，只等多尔衮用印，就将传檄天下。
那时，这片山谷，这些人，又将如何应对？
没有人知道。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饭菜正香，训练场上的号子声依然响亮，匠作区的炉火依然通红，学堂里的读书声依然清脆。
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常，在乱世里，就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深沉的力量。
顾清和走在回客舍的路上，心中那份江南士子的忧患，与眼前这片土地坚韧的生命力，正在悄然碰撞、融合。
他忽然很期待，想看看这条自己偶然踏上的山路，最终会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