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会后的第三天，汉中城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里。
赵四狗跟着石柱带的小队进城时，寅时刚过，天还没亮透。他们是来接收第一批“商团护卫队”报名者的——周典在商会成立大会上宣布招募护卫队，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汉中城，昨日报名处排起了长队，按规矩要经过团练的初步筛选。
报名点设在昌隆号在城西的货栈。赵四狗他们抵达时，门外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大多衣衫褴褛，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决绝。
石柱让手下在门口设了张桌子，摆上纸笔和名册。他自己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报名护卫队的，听好了——第一，年龄十六到三十五；第二，身家清白，无案底；第三，能吃苦，守规矩。符合条件的，排队登记。”
人群安静地排成队。赵四狗负责维持秩序，他看见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约莫三十岁，左手缺了小指，脸上有道疤。
“姓名，年龄，籍贯。”负责登记的账房先生问。
“刘大栓，三十一，汉中府南郑县人。”
“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崇祯十三年逃荒到汉中，在城南给人扛活。”
“为什么报名？”
刘大栓沉默片刻，抬起头：“听说……团练不剃发。”
这话说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石柱走到桌前，看着刘大栓：“进了护卫队，要训练，要守夜，要押货，可能有性命危险。你不怕？”
“怕。”刘大栓老实说，“但更怕没了头发，没脸见祖宗。”
石柱点点头，对账房说：“记下。下一个。”
登记进行得很顺利。大多数报名者都是冲着“不剃发”来的——剃发令的消息已经在汉中传开了，虽然清军还没正式推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巳时正，登记结束。一共六十七人报名，初步筛选后留下五十二人。石柱让这些人在货栈后院列队，开始最简单的考核：跑步、俯卧撑、举石锁。
赵四狗在旁边观察。他发现这些报名者虽然瘦，但都有把力气——常年干苦活的人，筋骨是练出来的。有个叫陈三的年轻人，举八十斤的石锁一口气举了二十下，脸不红气不喘。
“你以前练过？”石柱问。
陈三放下石锁，抹了把汗：“在码头上扛包，一包两百斤。”
“好。”石柱拍拍他的肩，“去那边等着。”
考核进行到午时，最终选定三十八人。石柱让这些人收拾行李，下午就跟着队伍回藏兵谷，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
“一个月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淘汰。”石柱说得很清楚，“护卫队的饷银每月一两五钱，包吃住，但规矩严。偷奸耍滑的、打架斗殴的、违抗命令的，一律军法处置。听明白了？”
“明白！”三十八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午饭后，队伍准备出发。赵四狗帮着把新人们的行李装上骡车——大多是个破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有的连包袱都没有，就身上一套衣服。
刘大栓的包袱里掉出个小布包，赵四狗捡起来，发现是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已经发霉了。
“这个……不能吃了。”他说。
刘大栓接过布包，小心地拍了拍灰：“留着，万一……以后没饭吃。”
赵四狗心里一酸，没再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来藏兵谷时，也是这个样子。
队伍正要出发，货栈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伙计跑进来：“石教头，外面来了几个清军，说要查户籍！”
石柱眉头一皱，对赵四狗说：“看好这些人，别让他们出去。”自己大步走向前院。
货栈门口，三个清军士兵正拦着几个要进城的百姓查问。领头的把总赵四狗认得，是哈尔巴手下的，姓马，外号“马阎王”，在城门口收“进城税”最狠。
马把总见石柱出来，皮笑肉不笑：“石教头，又招兵呢？”
“护卫队，保商路的。”石柱不卑不亢，“马把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
“例行公事。”马把总眼睛往货栈里瞟，“听说你们这儿聚了不少人，过来看看。最近城里不太平，有南明的探子混进来，上头让严查。”
石柱笑了：“马把总说笑了，咱们这都是正经生意人，招的也是正经护卫。要不，您进来查查？”
他侧身让开。马把总反倒犹豫了——昌隆号现在有团练撑腰，他也不敢真撕破脸。
“查就不用了。”马把总摆摆手，“不过石教头，提醒你一句——招人可以，但别招那些……不安分的。剃发令早晚要推行，到时候，头发长的，可都没好下场。”
这话是说给货栈里那些人听的。后院的新兵们果然骚动起来，有人脸色发白。
石柱脸色不变：“多谢马把总提醒。不过护卫队是保商路的，只要不违法乱纪，头发长短……不归我管。”
马把总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石柱回到后院，见新兵们个个神情紧张，便提高了声音：“都听见了？清军的话。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剃头不剃头，随你们的便。但要是决定留下，往后就得听命令，守规矩。怕了的，现在走。”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刘大栓第一个站出来：“我留下。”
“我也留下。”陈三说。
“留下！”
“留下！”
三十八个人，一个都没走。
石柱点点头：“好。那就记住今天的话——你们留下的，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还有东西想守住。这东西比头发金贵，比命金贵。往后的训练再苦，想想今天，就扛过去了。”
“是！”
队伍出发，从西城门出城。守门的清军士兵看了看，没阻拦——团练有清军发的路引，护卫队的手续也是齐全的。只是那些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四狗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汉中城。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门楼上“汉中”两个大字清晰可见。这座城，曾经那么安稳，那么繁华，现在却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底下烧着火，锅盖随时会被掀翻。
他想起了顾清和的话：剃发令就是逼人绝路的开始。
现在看来，绝路上的人，已经开始往能看见希望的地方聚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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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匠作区。
顾清和正在和宋应星讨论索道的设计方案。两人面前摊着巨大的草图，上面画着从老君山矿洞到藏兵谷的路线，中间标注了几个支架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势最险。”宋应星指着图上的三个红点，“支架必须打在岩石上，用铁件固定，不然承不住力。”
“铁件谷里能打吗？”顾清和问。
“能。”宋应星说，“新炉子试炼的铁质量不错，打些支架、挂钩没问题。就是工程量太大——要打几十根三丈长的铁柱，还有几百个滑轮，上千个挂钩。”
“分批做。”顾清和说，“先做最紧要的，把主索道架起来，能运矿石就行。其他的慢慢添置。”
正说着，张远声和李岩走进来。
“顾公子，宋先生。”张远声打过招呼，看着草图，“索道什么时候能开工？”
“最快也要十天。”宋应星说，“材料备齐，人手够的话，架设要五天，调试要三天。”
“十天……”张远声沉吟，“来得及。剃发令的消息，从北京传到汉中，至少要半个月。咱们还有时间。”
李岩问顾清和：“顾公子，南京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顾清和神色凝重：“史阁老昨日来信，说扬州已经戒严。清军多铎部正在南下，江北四镇态度暧昧，很可能不战而降。阁老估计，扬州最多能守三个月。”
“三个月……”李岩轻叹，“那之后呢？”
“之后……”顾清和沉默片刻，“阁老说，江南半壁难守。但江南的工匠、书生、还有不愿意剃发的人，会往南逃，往西逃。他让我转告张团练，若是看到江南来的难民，能收留的，尽量收留——这些人里，有匠人，有郎中，有读书人，都是种子。”
张远声点头：“只要守规矩，谷里都收。”
“还有一事。”顾清和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阁老说，清军若下江南，必会抽调西北兵力东援。那时汉中空虚，是咱们发展的机会。他建议……提前储备粮草兵器，训练精兵，以备时机。”
张远声接过信，没立刻看，而是问：“顾公子，你觉得史阁老能守住扬州吗？”
顾清和摇头，声音发涩：“难。阁老手里只有三万兵，多是新募的，甲胄不全，火器不足。多铎有十万精锐，还有投降的明军助阵……但阁老说了，守一天是一天，给后方多争取一天时间。”
匠作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敲着节拍。
良久，张远声说：“宋先生，索道的事抓紧。十天后，我要看到矿石从山上运下来。顾公子，难民的事，你和周先生商量着办。李岩，练兵的事，你和韩猛负责——新兵要加紧练，老兵要练得更精。”
三人齐声应诺。
走出匠作区，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了，照在身上，驱散了刚才那番谈话带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