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汉中城西。
周典带着八名伙计,像一群夜行的狸猫,贴着墙根移动。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漏下些微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一声,又一声,单调而惊心。
昌隆号的后门虚掩着。周典轻轻推开,八个人鱼贯而出,每个人都只背着个小包袱,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走小路。”周典低声说,“别走大街。”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黑,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走到巷子中段时,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典立刻抬手,众人迅速蹲下,藏进墙角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清军巡逻兵,提着灯笼,边走边抱怨。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大半夜还得巡街。”
“少废话,马把总说了,这几天有‘反贼’想逃,抓到有赏。”
“赏?赏几个大钱?还不如去赌两把……”
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晃,没照进来。两个清军走远了。
周典松了口气,示意继续前进。又穿过两条小巷,西城门在望了。城门紧闭,城楼上有火光——那是守夜的清军。
“不能走城门。”一个叫孙二的伙计小声说,“下午我看过了,城墙东北角那段有处缺口,前些日子雨水冲垮的,还没修好。从那儿能爬出去。”
“你怎么知道?”周典问。
“我……我表弟在城防营当差,喝醉了说的。”孙二声音更低,“他说那缺口不大,但瘦点的人能钻过去。”
周典略一沉吟:“去看看。”
队伍转向东北。城墙根下长满荒草,走到一处时,孙二停下,扒开草丛——确实有个缺口,约莫三尺宽,砖石散落一地,露出里面夯土。缺口边缘参差不齐,但确实能过人。
“我先过。”周典说。
他卸下包袱,侧身挤进去。夯土墙不厚,几步就穿过了。外面是护城河,河面不宽,水很浅,露出大片的河滩。
周典打了个手势,其他人依次钻过。轮到最后一个时,是个叫王小五的年轻伙计,身子胖些,卡住了。
“用力!”孙二在里面推。
“别出声!”周典在外面拉。
王小五憋红了脸,终于挤了出来,裤子被刮破一大片。周典顾不上这些,清点人数——八个,都在。
“走,过河。”
护城河水只到小腿肚。众人蹚水过去,上了对岸,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直到离城墙百丈远,才停下喘气。
回头看,汉中城黑黢黢地卧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火光点点,像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望着逃出牢笼的人们。
“周先生,”王小五喘着气,“咱们……真出来了?”
“出来了。”周典抹了把脸上的水,“但路还长。从这里到藏兵谷,二十多里山路。天亮前必须赶到谷口,不然被清军的哨骑发现就麻烦了。”
“走吧。”
一行人再次上路。山路难行,又没有月光,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周典走在最前,手里拿着根木棍探路,时不时提醒后面:“这里有坑。”“小心绊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孙二忽然低声说:“周先生,前面有光。”
周典抬头望去。前方山坡上,确实有几点火光在移动,隐约能听见马蹄声。
“是哨骑。”他立刻挥手,“蹲下,别动。”
众人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火光越来越近,是三骑清军,举着火把,正沿着山道巡逻。马匹的喘息声、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光从他们藏身处十几步外掠过,没发现异常,渐行渐远。
“走。”周典等火光消失才起身,“加快速度。”
又走了半个时辰,王小五实在走不动了,脚下一软摔在地上。周典扶起他,发现他脚踝肿得老高。
“我背你。”孙二说。
“不……不用。”王小五咬牙,“我能走。”
“别逞强。”周典看了看天色,“离谷口还有七八里,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到不了。这样,孙二、李四,你们俩轮流背小五。其他人,把他们的包袱分了。”
队伍继续前进。王小五趴在孙二背上,眼眶红了:“孙二哥,对不起……”
“说啥呢。”孙二喘着气,“都是兄弟。”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看见了藏兵谷的轮廓。山谷隐藏在晨雾中,像一幅淡墨画。谷口的哨塔上,有兵士的身影在走动。
“到了……”一个伙计喃喃道,声音哽咽。
周典也松了口气。他整了整衣衫,带着队伍向谷口走去。
哨兵早就发现了他们,下来两人询问。周典递上凭证——是张远声特制的腰牌,刻着“藏”字。哨兵检查后,行礼:“周先生,庄主等您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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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张远声正在看地图。见周典进来,他抬起头:“辛苦了。”
“还好。”周典坐下,接过李岩递来的热水,“城里开始强制剃发了。马把总带人挨家挨户查,已经抓了一批不肯剃的,关在衙门大牢。我出来时,听说牢里快塞不下了。”
张远声沉默片刻:“咱们收了多少人了?”
“从昨天到现在,陆陆续续来了六十多人。”李岩说,“都是不愿剃发逃出来的。有些拖家带口,有些是独身。周先生带来的这八个,是昌隆号的伙计吧?”
周典点头:“都是年轻人,没成家,愿意跟着谷里走。昌隆号那边……我让老陈留下打理,他年纪大了,家小都在城里,走不了。但我交代了,万一情况不对,立刻关店,带着细软来谷里。”
“钱掌柜他们呢?”张远声问。
“钱掌柜昨天把老母亲送来了,自己留在城里。他说生意不能丢,但老人不能受辱。”周典顿了顿,“吴掌柜把药材铺的库存都运出来了,说是捐给谷里。他说清军进城后肯定要抢,不如送给咱们,还能救几个人。”
张远声在地图上点了几处:“清军的哨卡越来越密,往后逃出来会越来越难。咱们得想办法接应。”
“胡瞎子已经在安排了。”李岩说,“派了几个夜不收的老手,在城外几个隐蔽点蹲守。遇到逃难的人,就悄悄带进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韩猛大步走进来:“庄主,谷口又来了一批,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铁匠,说是从西安府逃来的,一路走了七八天。”
“西安府?”张远声起身,“带我去看看。”
谷口的隔离区里,新来的难民正在喝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膀大腰圆,手上老茧厚重,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见张远声过来,他放下碗,起身行礼。
“小人王铁锤,西安府人,世代打铁。”汉子声音洪亮,“清军占了西安,推行剃发令,我带着徒弟和家小逃出来。听说汉中这边有人不剃发,就一路找来了。”
张远声打量他:“你会打什么?”
“刀枪剑戟,农具炊具,都会。”王铁锤说,“还会铸炮——我祖父在辽东当过炮匠,家传的手艺。”
张远声眼睛一亮:“铸炮?你会铸什么炮?”
“佛郎机,红衣炮,都会。”王铁锤挺起胸,“只要有铁,有炭,有模子,我就能铸出来。就是……炮太重,逃难时没法带,工具都丢在西安了。”
“模子你会做吗?”
“会!”王铁锤说,“木模、泥模、铁模,我都会。就是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张远声看向李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真是雪中送炭——谷里现在有铁,有矿,正缺懂铸炮的工匠。
“王师傅,”张远声郑重地说,“谷里正缺您这样的人才。您和您的徒弟、家人,谷里都收下。匠作区单独给您划个院子,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您列单子,咱们尽力满足。”
王铁锤眼眶一热,又要跪下,被张远声扶住。
“我就一个条件,”王铁锤抹了把眼睛,“铸出来的炮,只打清军,不打汉人。”
“那是自然。”
安排好王铁锤,张远声回到总务堂。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庄主,”周典忽然说,“我有个想法。清军现在主要精力在剃发令上,对商路的控制会松一些。咱们可以趁机,把汉中城里那些不愿剃发、又有手艺的人,悄悄接出来。”
“怎么接?”
“以昌隆号进货、送货的名义。”周典说,“老陈还在城里,可以联络那些匠人、郎中、读书人,分批送出来。就说……去外地做活,去探亲,去进香。清军现在主要查头发,对商队的盘查反而松了。”
李岩点头:“这个法子可行。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昌隆号就完了。”
“昌隆号完了可以再开。”周典平静地说,“人没了,就真没了。”
张远声看着周典。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账房先生,此刻眼神坚定,腰背挺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秤。
“去做吧。”他说,“但一定要小心。人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明白。”
周典告退,去安排接应的事。张远声走到窗前,望着山谷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
新来的难民在医护队帮助下检查身体、换衣服;孩子们背着书包去学堂;铁匠铺传来叮当声;训练场上号子震天;田地里,农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一切,忙碌,嘈杂,却充满生机。
他想起了王铁锤说的那句话:“铸出来的炮,只打清军,不打汉人。”
是啊,他们铸炮,练兵,开矿,种田,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山谷,守护这些不愿低头的人,守护头发,守护衣冠,守护那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生活。
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是上课了。张远声能想象到,刘明俊站在讲台前,教孩子们认字,讲那些关于尊严、关于坚持、关于“人”为什么是“人”的道理。
也许,这就是抗争的意义——不是要打败谁,是要证明,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愿意用最朴实的方式,守住做人的底线。
阳光洒满山谷,驱散了晨雾。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在剃发令的阴影下,在清军的铁蹄边,在无数人被迫低头的时候。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片秦岭深处的山谷里,头发还束着,衣裳还穿着,书还读着,田还种着,炉火还烧着。
这就够了。
张远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桌案。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王铁锤的铸炮工坊要筹建,新来的难民要安置,矿山的开采要加快,护卫队的训练要加强……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每一件事都必须做。
因为只有这样,这片山谷才能成为更多人的希望,才能在这崩塌的世道里,撑起一小片还能称之为“家园”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