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的铸炮工坊设在匠作区最深处,单独划出的一个院子。院墙加高了一倍,门口有兵士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腰牌——不是不信任,是铸炮这事太过紧要,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四月初十,工坊开工。
院子中央挖了个大坑,深约一丈,坑底用青砖砌成炉膛。这是铸炮的第一步——做“地坑”。王铁锤带着三个徒弟,光着膀子,一锹一锹地夯实坑壁。泥土混着碎砖石,洒水后用木槌反复捶打,直到坚硬如铁。
“地坑要稳,要平。”王铁锤抹了把汗,“炮模放进去,不能有一丝歪斜。歪了,铸出来的炮就是废铁。”
旁边,宋应星和顾清和正在看图纸。图纸是王铁锤凭记忆画的佛郎机炮结构图——这种炮轻便,可以车载,适合山地作战。
“炮管长六尺,口径三寸。”王铁锤指着图纸,“用泥模法,内模用粘土混马粪,阴干三个月。外模用粘土混稻草,分三段,合模时用铁箍箍紧。”
“为什么要阴干三个月?”宋应星问。
“干透了,浇铁水时才不会炸模。”王铁锤说,“以前在西安工坊,有学徒心急,模子没干透就浇,结果铁水喷出来,烫死了三个人。”
顾清和听得心惊:“那咱们……”
“按规矩来。”王铁锤斩钉截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三个月,一天不能少。这期间,咱们可以先铸些小的——虎蹲炮,三尺长,口径一寸半,守寨墙好用。”
“需要多少铁?”
“一门虎蹲炮,用铁三百斤。佛郎机炮,五百斤。”王铁锤算了算,“咱们一天能炼多少铁?”
宋应星答:“现在三座高炉,一天能出六百斤生铁。炒钢炉刚试成,产量还不稳。”
“够了。”王铁锤点头,“先铸虎蹲炮。一个月能出四门,等泥模干了,再铸佛郎机。”
正说着,张远声和李岩走进院子。看见地坑已经挖好,张远声点点头:“王师傅,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缺人手。”王铁锤实话实说,“做模子、炼铁、浇铸、打磨,都要人。我三个徒弟不够。”
“从护卫队里挑。”张远声对李岩说,“选二十个手脚麻利、识字的年轻人,给王师傅打下手。另外,匠作区的学徒,也分十个过来。”
“还要木匠。”王铁锤补充,“做炮架、炮车,得用好木头,结实耐用。”
“好。”
安排完,张远声走到地坑边,看着那些夯实过的泥土,沉默片刻,问:“王师傅,铸出来的炮……能打多远?”
“虎蹲炮,装药一斤,打实心弹,二百步内能破木墙。”王铁锤说,“佛郎机炮,装药三斤,能打四百步。要是用链弹、霰弹,近距离威力更大。”
“四百步……”张远声在心里计算。清军的弓箭射程最多百步,鸟铳一百五十步。四百步,意味着可以在敌人够不着的地方开火。
“但炮重。”王铁锤说,“佛郎机炮连炮架八百斤,山路不好走。虎蹲炮轻些,三百斤,两个人能抬。”
“那就先铸虎蹲炮。”张远声说,“守谷口,守哨卡,够用了。”
离开铸炮工坊,张远声和李岩往学堂走。路上,李岩忽然说:“庄主,王铁锤这个人,可用,但要防。”
“防什么?”
“他是西安来的,清军占了西安才逃出来。”李岩沉吟,“若清军打来,用他在西安的家人胁迫……”
张远声停下脚步:“你觉得他会背叛?”
“不好说。”李岩摇头,“人都有软肋。不过眼下,他铸炮的手艺确实珍贵。我的意思是……铸炮的核心工序,不能让他一个人掌握。让咱们的人跟着学,尽快上手。”
“我明白。”张远声继续往前走,“但也要待之以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咱们先以诚相待,若他真有二心……再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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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刘明俊正在教算术。
“今天学《九章算术》里的‘方田’。”他在黑板上画了个方块,“一亩地,长六十步,宽四十步。问:这块地有多少平方步?”
孩子们埋头计算。狗娃第一个举手:“两千四百步!”
“对。”刘明俊微笑,“那如果一平方步产粮半升,这块地能产多少粮?”
“一千二百升!”
课堂气氛活跃。这些孩子大多出身农家,对田亩、产量有天生的敏感,学得很快。
下课后,刘明俊收拾教具,看见小丫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算题发愁。
“怎么了?”他走过去。
小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先生,我算不出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刘明俊在她旁边坐下,“你看,这里,六十乘以四十,你先算六乘以四,得多少?”
“二十四。”
“后面有几个零?”
“……两个零?”
“对,二十四后面加两个零,就是两千四百。”刘明俊耐心地教,“慢慢来,不急。”
小丫重新算了一遍,终于得出正确答案,开心地笑了。
“先生,”她忽然问,“我爹说,清军要来了,咱们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刘明俊沉默片刻,摸摸她的头:“也许吧。但不管打不打仗,你们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学算术。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有学问的人,总能活下去,活得好。”
“那先生你呢?”小丫看着他,“你会一直教我们吗?”
“会。”刘明俊说,“只要学堂还在,只要你们还想学,我就一直教。”
窗外传来钟声,是午饭时间了。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小丫也跟去了。刘明俊独自站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汉中城里的家,想起了那些被迫剃发的街坊邻居。
教书,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这些孩子多认几个字,多懂几分道理。将来无论世道怎么变,他们心里,还能存着一份做人的尊严,一份对知识的敬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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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昌隆号后堂。
老陈正在对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铺子里冷冷清清,自从剃发令推行,生意一落千丈——百姓都在为头发发愁,谁还有心思买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把总带着两个兵走进来。
“陈掌柜,”马把总大喇喇坐下,“生意不错啊。”
老陈起身赔笑:“马爷说笑了,这光景,哪还有生意。”
“没生意?”马把总挑眉,“我听说,前几天你们送了一批货出城,是去哪儿啊?”
老陈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是去凤县的,一些布匹药材,早就定好的。”
“哦?”马把总盯着他,“我怎么听说,车上除了货,还有人呢?”
“马爷这说的哪里话。”老陈镇定地说,“咱们商队,除了伙计就是护卫,都是登记在册的。要不,我把名册拿来给马爷过目?”
马把总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必了。陈掌柜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以,但不能太过。昌隆号这些年对汉中商界有功,上面也记着。可要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跟北边山里那些人走得太近,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们。”
老陈垂首:“马爷提醒的是,老朽记下了。”
送走马把总,老陈回到后堂,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坐下,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是周典昨晚让人悄悄送来的,说藏兵谷缺几种药材,让他想办法送出去。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洒进花盆。
“来人。”他喊。
伙计进来。
“去吴掌柜那儿,就说……我夫人病了,需要几味药。按这个单子抓。”老陈递过一张药方,“抓好了,放我马车上,我亲自送去城外庄子。”
“是。”
伙计退下。老陈走到窗前,望着北边山峦的方向。
周先生,张团练……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剃了,光秃秃的,摸着不习惯。但头发可以再长,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是心里那份愧疚,那份对不住祖宗的感觉,会跟着一辈子。
窗外,汉中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那些曾经束着发的脑袋,现在大多光秃秃的,或者留着一小撮金钱鼠尾,看着刺眼。
这座城,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汉中城了。
老陈轻声叹息,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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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黄昏。
赵四狗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背着弓往营房走。路过铸炮工坊时,他停下脚步,隔着院墙听里面的动静——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工匠们的吆喝声,还有王铁锤粗豪的指挥声。
“炮模要平!歪一丝都不行!”
“浇铁水的瓢准备好了没有?”
“火!再加火!”
赵四狗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他想起了今天训练时石柱说的话:“远射队不仅要会射箭,还要会看地形,算距离,配合火器。往后有了炮,咱们就是炮的眼睛,炮的手。”
炮的眼睛。
赵四狗握紧了弓。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测距、算风、观天象,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回到营房,李顺正在灯下画图——是顾清和给的“炮位布置图”,标注了不同地形下火炮的最佳射击位置。
“四狗,你看这个。”李顺指着图上一处,“如果是咱们谷口,炮应该摆在这里,射界最宽,还能避开正面冲锋。”
赵四狗凑过去看。图上画得很细,有等高线,有距离标注,还有弹道估算。
“你算的?”
“嗯。”李顺说,“用勾股定理算的。不过实际还得看炮的射程、精度,这些要等炮铸出来试射才知道。”
两人正讨论着,王二跑进来,一脸兴奋:“听说了吗?王师傅说,第一门虎蹲炮,下个月就能铸出来!”
“这么快?”
“说是模子已经做好了,在阴干。铁也炼够了,就等日子。”王二搓着手,“到时候试炮,咱们都能去看!”
营房里热闹起来。新兵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赵四狗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忽然想起刚来谷里时,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茫然。
现在,他们眼里有光。
也许,这就是希望的样子——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一门正在铸造的炮,是一亩正在插秧的田,是一本正在被翻开的书,是一个正在被守护的明天。
夜色渐深,营房里的喧闹渐渐平息。赵四狗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铸炮工坊里的打铁声。
叮,当,叮,当。
一声声,沉稳有力,像是这片土地不屈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
我们还在。
我们还守着。
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