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梧桐资本”时,李哲已经在会客室等了二十分钟。林灿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李总,久等了。”林灿示意他坐下,“刚处理完一件急事。”
李哲转过身,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勉强笑了笑:“林总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见我,已经很感谢了。”
两人重新落座。林灿注意到,李哲今天没带任何文件或电脑包,两手空空。
“李总这么急着找我,是项目有进展了?”林灿主动问。
李哲搓了搓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林总,实不相瞒……情况有变。”
“哦?”
“我们那个项目……”李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需要调整融资方案。”
林灿挑眉:“调整?李总上次不是说时间紧迫,希望能尽快拿到资金启动吗?”
“是,是这样没错。”李哲语速加快,“但我回去后仔细核算,发现两千万前期资金可能不够。生产线建设、设备采购、团队扩张……这些都需要钱。如果只拿两千万,项目进度会被拖慢,错过最佳时机。”
“那李总觉得需要多少?”
“至少五千万。”李哲说,“而且……需要一次性到账,不能分阶段。”
五千万。一次性。
这个条件比之前更加苛刻。林灿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李哲:“李总,您应该知道,我们做风险投资的,很少一次性投入大笔资金。通常都是分阶段,根据项目里程碑来打款,这是行业常规。”
“我明白,我明白。”李哲连连点头,“但这次情况特殊。林总,我可以跟您交个底——除了‘梧桐资本’,还有另外几家机构也在接触我们。其中一家开出的条件就是一次性投资五千万,换取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但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做出决定。”
“哪家机构这么大方?”林灿问。
李哲犹豫了一下:“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但对方背景很深,资金实力雄厚,而且在生物医药领域有完整的产业布局。”
林灿心中快速分析。李哲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用竞争对手来施压,催他尽快决定。但以“星海生物”目前的技术价值和市场前景,如果真有机构愿意一次性投五千万,李哲根本没必要再来找他。
除非……那个“机构”的投资是假的,或者有条件。
“李总,”林灿缓缓开口,“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你应该直接接受。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换五千万,估值三亿多,对你们现阶段来说是很不错的条件。”
李哲苦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对方的要求……有些特别。”
“什么要求?”
“他们要求我们必须使用他们指定的设备供应商和原材料渠道。”李哲说,“而且,要求我们未来三年的研发方向,必须经过他们指定的‘技术顾问委员会’审核。”
林灿眼神微动。这种条件,已经超出了普通财务投资的范畴,更像是在谋求对公司的控制权。
“这确实不太寻常。”林灿说,“听起来像是战略投资,或者说是……捆绑式合作。”
“对!”李哲像是找到了知音,“就是这个感觉。我和团队商量后,觉得如果接受这样的条件,虽然短期内能拿到钱,但长期来看,公司就失去自主权了。我们创业这么多年,不想走到这一步。”
“所以李总来找我,是希望‘梧桐资本’能匹配这个条件,但又不要那些附加条款?”林灿直指核心。
李哲点头:“林总聪明。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项目必须尽快推进,否则前期所有投入都可能打水漂。我个人已经抵押了房产,把能筹的钱都筹了,但还是不够。”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发红。
林灿沉默了片刻。如果不知道李哲背后可能有其他问题,他或许真的会被打动。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李哲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引诱他入局。
“李总,”林灿终于开口,“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我愿意投,也需要走完整的投决流程。而按照你刚才说的,时间只有一个月,这几乎不可能。”
“就不能……特事特办吗?”李哲急切地问,“林总,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股权!百分之二十?二十五?只要你愿意一次性投五千万,条件我们可以谈!”
这种急迫,已经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创业者在寻求融资,更像是一个赌徒在押最后一注。
林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哲思考。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的心情却有些沉重。李哲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压力,能让他如此失态?
“李总,”林灿转身,“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决定。你刚才提到的那家机构,虽然不能透露名字,但能不能告诉我,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你的?中间人是谁?你们接触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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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眼神闪烁:“是……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的。对方很神秘,说看好我们的技术,但具体背景不肯多透露。我们接触大概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时间线上,正好是李哲开始频繁往返香港的时候。
“那个朋友,方便介绍我认识吗?”林灿问。
“这……”李哲面露难色,“他不太喜欢抛头露面。而且,这件事他让我保密,说如果传出去,投资可能就黄了。”
“理解。”林灿点头,“这样吧,李总。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和团队重新评估你的项目。如果可能,我们会尽力加快流程。但你也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五千万一次性投资,在我们这里通过的几率……不高。”
李哲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挤出笑容:“好,好,谢谢林总。那我等您消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着林灿:“林总,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请相信我,如果这个项目能成功,回报会远远超出您的想象。我们掌握的技术……可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送走李哲后,林灿立刻叫来耗子。
“查清楚,最近一个月有哪些机构接触过‘星海生物’,特别是提出类似条件的。另外,查李哲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已经在查了。”耗子说,“但李哲的通讯记录很干净,加密信息之外的日常联系,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那个‘朋友’如果存在,可能也是用加密渠道联系的。”
林灿皱眉:“他刚才的表现,明显是被人逼到绝路了。但逼他的人,既要他尽快拿到钱,又想通过他控制‘星海生物’。这手法……”
“像不像在找傀儡?”耗子接话,“给钱,但要求听话。而且指定供应商和研发方向,这不仅能控制公司,还能通过采购环节转移资金,或者……植入后门。”
林灿眼神一凛:“植入后门?”
“我是说,如果那些设备或原材料有特殊设计,可能会影响最终产品的安全性或可控性。”耗子解释,“这在一些涉及敏感技术的领域,不是没有先例。”
林灿走到白板前,开始梳理线索:
1 李哲与瑞士方面有联系(加密通讯)
2 他频繁往返香港(秘密会面)
3 急需大量资金(抵押房产)
4 有“机构”愿意投钱但条件苛刻(控制权)
5 莉莉安背后有“策划师”(专业诈骗)
6 楼下观察者来自新加坡方向(fi相关)
这些碎片如果拼凑在一起……
“假设,”林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有一个国际组织,想在中国生物科技领域布局。他们需要找一个本地公司作为载体,但又不完全信任本土团队。所以,他们选中了‘星海生物’——技术有突破,急需资金,创始人李哲有把柄或弱点可以被控制。”
耗子点头:“他们给李哲钱,但要求他按照他们的方向走。同时,可能还给了他其他任务,比如……接近您?”
“接近我,可能有几个目的。”林灿分析,“第一,如果‘梧桐资本’真的投资,他们可以通过李哲间接获得我们的资金和资源。第二,通过李哲了解我们的情况,判断我们是否会对他们的计划构成威胁。第三,如果可能,把我们也拉入他们的网络。”
“那楼下那两个观察者呢?”
“可能是来监督的。”林灿说,“李哲今天来找我,他们可能知道。所以派人来观察我的反应,看我会不会上钩。如果我真答应投五千万,他们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介入,确保资金最终流向他们的控制。”
耗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盘棋下得真大。”
“而且不止一盘。”林灿看着白板,“莉莉安那边是另一条线。用低成本的捞女群体做试探,如果成功了,既能打击我,又能测试我的防御能力。如果失败了,损失也不大,还能观察我的应对方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灿擦掉白板上的字,“李哲要钱,我们可以给,但不能按他的方式给。你让法务团队准备一份投资协议,金额可以写到五千万,但条款要完全按我们的标准来——分阶段付款,严格的投后管理,保护性条款齐全。看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他不接受呢?”
“那就说明,他要的不是投资,而是钱本身。”林灿说,“那样的话,我们就要查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急需这笔钱,以及背后的人到底想用这笔钱做什么。”
耗子记下:“那可可那边呢?她刚刚安顿下来,一直在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灿想了想:“给她第一个任务。让她回到那个‘互助群’里,就说自己因为‘证据不足’被警方放了,但莉莉安她们可能要被拘留一段时间。看看群里其他人的反应,特别是有没有人主动联系她,或者提到‘策划师’。”
“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林灿摇头,“‘策划师’如果真有水平,应该已经知道莉莉安她们出事了。他要么切断联系,要么会试探可可是不是叛徒。让可可做好准备,如果被试探,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运气好而已。”
“好。”
“另外,”林灿补充,“让可可留意群里有没有人提到‘投资项目’‘快速赚钱’之类的话题。‘策划师’可能不只在一个群里活动。”
耗子离开后,林灿独自留在办公室。夜色已深,但他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调出“星海生物”的所有公开资料和技术专利。如果真的如李哲所说,他们的技术有突破性进展,那确实值得投资。但前提是,公司不能被不明势力控制。
手机震动,是柳青青发来的加密信息。
“林总,关于‘先锋咨询公司’的初步调查结果:该公司注册于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详,但有三名董事有瑞士银行业背景。公司近三年参与了至少七个生物科技项目的投资,其中五个项目在获得投资后改变了研发方向,转向更‘基础性’或‘长期性’的研究。”
“更值得注意的是,”柳青青继续写道,“这七个项目中,有三个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在项目转向后,逐渐淡出了学术圈。公开理由是‘个人原因’或‘健康问题’,但我们的线人提到,其中一人曾私下抱怨‘失去了研究自由’。”
又是控制研发方向。又是研究人员“消失”。
这个模式,和李哲遇到的那家“机构”如出一辙。
林灿回复:“查一下‘先锋咨询’是否在中国有分支机构或合作方,特别是是否接触过‘星海生物’。”
“已经在查,需要时间。”柳青青回复,“另外,‘青鸾’小组在苏黎世有了新发现。赵菲在一次行业酒会上,无意中听到两位投资者讨论‘亚洲市场的技术收购策略’。其中一人提到,有些基金会正在用‘投资换控制’的方式,在亚洲布局‘未来技术基础设施’。”
未来技术基础设施。这个词让林灿想起了“涅盘”计划。
“继续收集相关信息,但注意安全。”林灿回复,“告诉刘薇她们,可以适当接触一些投资者圈子,但要保持警惕,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明白。”
结束通讯,林灿走到落地窗前。深夜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人在谋划着什么。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外卖员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现在,他做到了。但站得越高,看到的风景就越复杂,遇到的对手也越强大。
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组织,用金钱、权力、技术编织成网,试图控制一切。而那些被欲望驱使的人,则自愿或被迫地成为网上的节点。
莉莉安那样的捞女,李哲那样的创业者,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棋局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而林灿自己,既是棋手,也是棋子。他要做的,是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看清对手的布局,然后……破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可可。
“林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策划师’联系我了。”
这么快?
林灿精神一振:“他说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安全,怎么出来的。我按您教的说了,说警方证据不足,问完话就放了。他好像信了,但又说……”
“说什么?”
“他说,莉莉安她们太蠢,计划失败了也正常。但他还有别的计划,问我有没有兴趣继续合作。”可可顿了顿,“他说,这次的目标更大,分成也更多。但要我先证明自己的忠诚。”
“怎么证明?”
“他让我……去接近一个人,拿到那个人的一些信息。”可可的声音更低了,“那个人是……李哲。”
林灿瞳孔一缩。
策划师要让可可去接近李哲?
这两条线,终于要交汇了。
“答应他。”林灿毫不犹豫地说,“但告诉他,你需要时间准备,而且要知道具体要什么信息,以及成功后能分到多少。”
“好,好的。”可可明显紧张,“林总,我……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林灿语气平静,“但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按我说的做,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挂断电话,林灿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扬起。
有意思。策划师让可可去接近李哲,是想通过她获取李哲的信息,还是想测试可可的忠诚?
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怎样,这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同时观察两条线,甚至可能找到它们交汇点的机会。
猎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猎物自以为在布局时,悄然布下更大的网。
林灿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夜还很长,但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棋盘上的局势,或许会有新的变化。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变化的方向,掌握在自己手中。
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给耗子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李哲最近的行踪,特别是晚上常去的地方。可可可能需要这个。”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楼层数字缓缓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