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二天的议程从早餐会开始。七点半，滨海湾金沙酒店宴会厅，长条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早点，侍者端着香槟和果汁穿梭在人群中。这是会议主办方为嘉宾安排的专属活动，受邀者不到百人。
林灿和柳青青在邀请名单上，“青鸾”小组和可可则没有资格参加。但林灿安排了一个变通方案：刘薇四人以“梧桐资本”助理身份，在宴会厅外的大堂等候区“待命”，可可则被安排到酒店咖啡厅，那里是通往宴会厅的必经之路。
“你们的任务是观察进出的人。”柳青青在早餐会前向小组交代，“特别注意谁和谁一起出现，谁和谁刻意保持距离，谁看起来状态异常。记住这些人的面孔和互动模式。”
“明白。”刘薇四人点头。她们今天穿着统一的灰色套装，佩戴着工作证，确实像在等待老板的助理团队。
可可则穿着一身浅蓝色连衣裙，独自坐在咖啡厅角落，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她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大堂和通往宴会厅的走廊。
七点四十分，重要人物陆续出现。
陈明达是和两位欧洲面孔的投资人一起走进来的，三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关系融洽。经过咖啡厅时，陈明达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可可的方向，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可可心头一紧，低下头假装查看邮件。她不确定陈明达是否认出了她，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今天换了一套深紫色套装，显得更加庄重。陪同她的是新加坡经济发展局的一位高级官员，两人边走边谈，笑容满面。
李哲是七点五十分匆匆赶到的。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袋明显，西装也有些褶皱。他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宴会厅。
“李哲的状态很差。”赵菲通过加密耳麦低声汇报，“走路时肩膀下垂，脚步虚浮，典型的压力过大表现。”
“收到。”柳青青回应，“继续观察。”
早餐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里，刘薇四人在大堂记录下了二十七位进入宴会厅的嘉宾，其中十八位她们能识别身份——有知名科学家、跨国药企高管、政府官员，还有那些背景模糊的投资机构代表。
九点十五分，早餐会结束，人群陆续走出。刘薇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明达和艾米莉是分开出来的，前后相隔五分钟，没有任何交流。但两人离开时，都朝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酒店侧门的方向。
“他们在避嫌。”李思佳小声说，“明明认识却装作不认识，肯定有问题。”
“还有，”张可儿补充，“李哲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最终没人过来，他才失望地离开。”
这些观察细节都被记录下来，实时传回林灿那里。
上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会。林灿选择参加“投资与创新”分论坛，因为这个论坛的主持人正是陈明达。他想近距离观察这个人的言行举止。
论坛在会展中心三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大约有五十人参加。陈明达作为主持人，表现得非常专业，引导讨论，总结观点，适时插话调节气氛。他的英语流利，知识面广，对生物科技领域的投资逻辑理解深刻，赢得了不少与会者的赞赏。
但在林灿看来，这种完美的表现反而可疑。一个人如果每个细节都毫无破绽，要么是天生圣人，要么是经过精心训练的演员。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陈明达提出了一个观点：“在当前这个时代，纯粹的财务投资已经不足以推动真正的技术突破。投资者必须深度参与，提供从战略到运营的全方位支持。这就像园丁和植物的关系——不仅要浇水施肥，还要修剪枝杈，引导生长方向。”
台下有人提问：“陈总，这种深度参与会不会导致投资者过度干预，限制了创新者的自由？”
陈明达微笑着回答：“好问题。关键在于平衡。优秀的投资者懂得什么时候该介入，什么时候该放手。就像教育孩子，既要给予指导，又要允许他犯错和探索。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创新者成功，而不是控制他们。”
这番话赢得了掌声。但林灿注意到，陈明达在说“控制”这个词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论坛结束后，陈明达被几个人围住交换名片。林灿没有凑过去，而是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他用余光观察着，发现陈明达在交谈间隙，快速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蹙，然后恢复了笑容。
那个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林灿捕捉到了——那是收到坏消息的反应。
中午，团队再次集合午餐。这次他们选择在酒店外的一家当地餐厅，以防隔墙有耳。
“上午有什么收获？”林灿问。洲桥梁计划’很感兴趣，但也都表示担忧——他们怕失去自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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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谈判话术。”林灿评价，“先给甜头，再慢慢收紧。”
“还有，”柳青青压低声音，“我无意中听到艾米莉和秘书的对话。秘书问晚上私人晚宴的座位安排，艾米莉说‘按计划，李哲和陈明达坐一桌，我在另一桌，避免直接接触’。”
这意味着，今晚的私人晚宴，确实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刘薇四人汇报了她们的观察，林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年轻女孩的进步让他欣慰——她们已经从一个只会捞钱的群体，成长为一支专业的情报收集团队。
“做得很好。”他肯定道，“下午的议程，你们继续分头行动。特别注意那些小型研究团队的代表，他们往往更愿意透露真实想法。”
“明白。”
午餐后，林灿回到酒店房间，联系了耗子。
“林哥，你要的资料查到了。”耗子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陈明达的那个亲戚叫陈明辉，是他堂弟，现居香港，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控制着三家离岸公司。其中一家，就是收购以色列那家生物科技公司专利的主体。”
“有证据链吗？”
“有，但不完整。”耗子说，“我们找到了资金流转记录，从‘新视野资本’到陈明辉控制的公司，再到那家离岸公司。但中间经过多层转账，最后的接收方很难追踪。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以色列那家公司前首席科学家的遗孀。她丈夫死后，她收到过一笔‘封口费’，汇款方就是陈明辉的公司。”
林灿眼神一凛：“她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害怕报复。她现在住在以色列，我们的人已经接触过，提供了保护承诺。”
“很好。”林灿说，“继续收集证据，越多越好。另外，查一下陈明达在新加坡的联系人，特别是本地的合作伙伴。”
“已经在查了。有个发现：陈明达这次来新加坡，除了参加峰会，还预约了三次私人会面，对象都是本地的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看起来，他在为某个长期项目做法律和财务架构。”
林灿沉思着。如果陈明达代表的网络要在亚洲建立长期存在，确实需要本地的专业服务支持。这些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可能就是这个网络在亚洲的“白手套”。
结束通话后，林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新加坡这座城市的效率令人惊叹，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各种隐秘交易的天堂。在这里，一切都可以用商业的名义包装，一切都可以在合法的外衣下进行。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总，我是李哲。今晚的私人晚宴，您收到邀请了吗？”
林灿回复：“没有。那是小范围活动吧？”
“是的，只有三十人。但我觉得您应该来。有些事，我想当面和您谈。我能想办法带一个客人，您愿意吗？”
这条信息让林灿警惕起来。李哲主动邀请，是真心求助，还是陷阱？
他思考片刻，回复：“谢谢李总好意。但未经邀请贸然参加，不太合适吧？”
“我会处理。晚上七点，酒店大堂等我。拜托了。”
短信到此为止。林灿看着手机，眉头紧锁。李哲的举动太反常了，这种公开的邀请，很容易被陈明达察觉。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灿联系了柳青青，把情况告诉她。
“风险很大。”柳青青分析，“如果这是陈明达设的局，您去了就可能落入圈套。但如果是李哲真的想求助，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林灿说，“所以我要做两手准备。你安排技术团队，给我准备一套隐蔽的录音和定位设备。另外，让‘暗影’队员在晚宴地点外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您真的要去？”
“要去。”林灿语气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也很想看看，这场晚宴到底会演什么戏。”
下午的议程林灿没有全程参加，他提前回到酒店，为晚宴做准备。他选择了最正式的一套黑色西装，检查了柳青青送来的设备——一枚袖扣内置微型麦克风，手表有定位和紧急求救功能，鞋底还有备用追踪器。
六点五十分，他下楼到大堂。李哲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林总，谢谢您能来。”李哲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总客气了。”林灿平静地说，“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李哲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因为今晚，我要做一个决定。而在做决定之前，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是我认识的，唯一可能说真话的人。”
这话说得沉重。林灿点头：“我会尽力。”
两人坐上车，前往晚宴地点。车子驶向新加坡河畔的一处私人会所，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和特邀嘉宾。会所建筑是一栋殖民时期的老洋房，经过精心修缮，保留了历史韵味，内部装修则极尽奢华。
入口处有保安检查邀请函。李哲出示了两份，保安核对后放行。林灿注意到，保安手里的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他的备注是“李哲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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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会所，首先是一个宽敞的前厅，已经有十几位嘉宾在此等候。林灿一眼就看到了陈明达，他正和三位亚洲面孔的商人交谈。看到李哲和林灿一起进来，陈明达的眼神明显一冷，但很快恢复笑容，朝他们点了点头。
艾米莉也在，她站在窗边，独自品着香槟，气质优雅。看到林灿时，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七点半，晚宴正式开始。三十位嘉宾被引入餐厅，长条桌上摆放着名牌。林灿被安排在李哲旁边，对面正好是陈明达。艾米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他们较远。
晚宴是西式正餐，七道菜配不同的酒。前菜上来时，气氛还比较轻松，大家谈论着峰会上的话题，行业发展，投资机会。
但主菜上桌后，话题开始转向更深层的内容。一位新加坡本地的投资大佬说：“现在全球生物科技竞争越来越激烈，不仅是企业之间的竞争，更是国家之间的竞争。在这个领域落后，可能意味着在未来几十年失去战略主动权。”
陈明达接话：“正是如此。所以我认为，有远见的投资者应该超越简单的财务回报思维，要从战略高度布局。比如，重点支持那些可能产生颠覆性技术的团队，即使短期不赚钱，也要长期陪伴。”
“陈总说得对。”另一位嘉宾附和，“但问题是，如何识别真正的颠覆性技术？又如何确保投资不被浪费？”
“这就需要专业判断和深度参与了。”陈明达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哲，“比如李总的‘星海生物’，在基因编辑方向就有突破性进展。但这种技术的商业化路径很长，风险很大，普通投资者可能不敢碰，也不敢等。”
话题被引到了李哲身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哲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缓缓开口：“谢谢陈总认可。确实，我们这个领域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但正因如此，才需要真正有耐心、有远见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继续说：“过去几个月，我接触了不少投资机构。有的只看短期回报，有的想快速套现，还有的”他看了陈明达一眼，“提出了很多非商业条件。这让我很困惑——我们到底是在找投资，还是在找主人？”
这话说得直接，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陈明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
艾米莉在长桌另一端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李总这个问题很深刻。我认为，理想的投资关系应该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互相尊重，各取所长。投资者提供资金和资源，创业者提供技术和执行力，共同创造价值。”
“艾米莉总监说得好。”陈明达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但现实往往更复杂。有些创业者缺乏经验，需要更多指导；有些技术路线可能走偏，需要及时纠正。这时候，投资者的‘深度参与’就很有必要。”
“那这个‘深度’的边界在哪里？”林灿突然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发言，“什么时候是‘指导’，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陈明达深深看了他一眼，回答：“边界在于双方的共识。如果创业者认同投资者的理念，愿意接受指导，那就是合作。如果不认同，可以另找他人。市场是自由的。”
“但如果市场上只有一种声音呢？”林灿追问，“如果所有有实力的投资者，都提出类似的条件，创业者还有选择吗？”
这话问到了核心。餐桌上一片寂静。
几秒后，陈明达笑了：“林总多虑了。市场这么大，怎么可能只有一种声音？李总不就遇到了我们‘新视野’，也遇到了林总的‘梧桐资本’吗？选择总是有的，就看怎么选。”
这话明着是回答，暗里是威胁。李哲的脸色变得苍白。
晚宴的后半段在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甜点上桌时，话题转到了更轻松的内容，但那种紧绷感一直没有消失。
九点半，晚宴结束。嘉宾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交谈。李哲对林灿说：“林总，能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走到会所的阳台，这里相对私密，可以俯瞰新加坡河的夜景。
“林总，您都看到了。”李哲的声音充满疲惫，“我没有选择了。陈明达给我最后期限——明天峰会结束前，必须签协议。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星海生物’可能面临各种‘意外’。”李哲苦笑，“技术泄露，团队被挖，监管审查，甚至人身安全。他暗示得很清楚。”
林灿沉默片刻，问：“那你今晚让我来，是想听什么意见？”
“我想知道，”李哲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最后的希望，“如果‘梧桐资本’投资，能给我什么条件？能保护我和我的公司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灿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远处的灯火，缓缓说：“李总，我能给你的，是一个公平的合作。资金，资源，专业支持，这些都会有。但我不会控制你的研发方向，不会要求数据同步，不会指定供应商。你需要保持公司的独立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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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陈明达那边施压呢？”
“我们会一起面对。”林灿说，“但我必须说实话——对抗一个国际网络，风险很大。你可能要承受巨大压力，公司可能面临各种困难。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李哲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至少，这是一条站着走的路，而不是跪着爬的路。”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约好明天峰会结束后详谈。回到室内时，大部分嘉宾已经离开。陈明达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们。
“李总，林总，聊得愉快吗？”他微笑着问，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还不错。”李哲平静地回答，“陈总，关于协议的事，我明天给您最终答复。”
“好，我等着。”陈明达看了林灿一眼，转身离开。
林灿和李哲走出会所，夜风微凉。车子已经在等候。
“林总，谢谢您今晚能来。”上车前，李哲郑重地说。
“不客气。”林灿拍拍他的肩，“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车子驶离会所。林灿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今晚的晚宴，让他看清了很多事。陈明达代表的网络，确实强大而危险。而李哲，正在做出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回到酒店，柳青青已经在房间等他。
“情况怎么样？”
林灿把晚宴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阳台上的对话。
“李哲会选择我们吗？”柳青青问。
“难说。”林灿摇头，“他内心想反抗，但恐惧也是真实的。明天，我们要给他更多的信心和支持。”
“另外，”柳青青说，“技术团队截获了一条加密信息，是从会所发出的，接收方是境外服务器。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出现了‘林灿’‘李哲’‘风险’‘处理’等关键词。”
林灿眼神一凛：“看来，我已经成为他们的‘风险’了。”
“我们要加强安保吗？”
“要，但不要太明显。”林灿说，“明天是峰会最后一天，也是决战时刻。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保护自己，还要帮助李哲做出正确的选择。”
夜深了，新加坡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灿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他知道，明天过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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