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沅听见后笑了一声,“连你都要吓一跳的话,那我这个当事人该怎么办啊?”
江舟生帮着想了想,“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你是怎么发现的?”林沅低声说,语调太平静,平静到像是把情绪封在玻璃罐里。
“眼神,你坐在那里看数学老师的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
林沅抬起头。
灯光落在半张脸上,柔和又冷淡。
“你见过?”
“见过。”江舟生顿了顿,“在我自己身上。”
林沅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坐回床边,重新把那支裂开的笔放在手里转着。
笔芯在晃动,像是快要断掉。
“会累吗?”林沅问。
江舟生想了想,说:“只要没有结束就不会累。”
林沅又问,“一定会结束吗?”
“一定会结束。”江舟生说。
那天之后,他们谁都没再提那场对话。
但某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江舟生发现,林沅晚上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几次,他从走廊尽头回来,鞋底带着湿泥,像是刚从操场或者校外的小路上回来。
他洗手洗得特别仔细——先是冲干净,再搓洗一遍,再冲一遍,好像要把看不见的痕迹也一起洗掉。
“你最近去哪儿?”江舟生问过一次。
“图书馆。”
“图书馆八点就关门了。”
林沅顿了一下,淡淡地说:“那我就在门口吹吹风。”
江舟生没再问。
江舟生在有一天晚上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了电话,对着听筒“喂”了两声,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复。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很久。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条极细的线在空气中颤抖,若有若无。
他没有挂断,只是侧着头,靠在床头。
宿舍的灯泡嗡嗡作响,发出一点不稳定的光。
“喂?”他又喊了一声。
仍然没人应。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是谁。
像暴雨过后的空气,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像某种旧伤口结了痂,却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被手指轻轻划开。
他没挂断。
只是放下手机,让听筒贴在胸口。
呼吸一下一下传进麦克风,成了模糊的低频。
江舟生闭着眼,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
那年冬天的操场,天特别冷,他和夏奇星并肩坐在看台上,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白雾;
夏奇星说“等考完试就一起去江城玩吧”,他笑了笑说,“好啊,去大城市涨涨见识”。
夏奇星拉过他的手,手心都是汗。
后来他们没去成江城。
没撑到考试,也没撑过那个冬天。
一切都在莫名其妙中停止了。
因为他们还没有拥有能够自由决策的能力。
所以那种停,不像结束,更像是电影突然断片
——灯亮了,观众都走了,只有他还坐在黑暗里。
电话另一头有轻微的气息声。
不是风,是人的。
那个人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江舟生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
他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很近,就在同一个房间里。
像是坐在床尾,手里握着手机,也在听。
他们隔着一层信号,一层过去,一层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喉咙有点紧。
“你……”他开口,又停下。
说什么呢?
说“我还好”?说“你最近怎么样”?
这些话都太浅了,像把刀子裹上糖。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你别再打电话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会以为自己还没忘。”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但有很轻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声听起来像某种告别——
缓慢、迟疑,却也坚定。
几秒钟后,那边挂断了。
那一晚江舟生彻底失眠了。
年纪轻轻,但是心事重重的。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怪不得老师们都不让学生早恋。
谈恋爱实在是太伤人了。
即伤感情又伤身体。
但就在江舟生打算睁眼到天亮的时候,
他听到了房间里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出去。
似乎是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推开门,去了阳台上。
江舟生起身,从床边探头往门缝外看。
走廊尽头的窗外,有一点微弱的月光。
那个人影站在走廊角落,背靠着墙,抬头看着外面教学楼的方向。
“江舟生。”
他的名字忽然被叫出来。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
他愣了一下。
林沅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你在后面看我干嘛?”
江舟生一时哑口。
他推开门,月光立刻泼进屋子,冷冷地洒在他们脚边。
“我以为你睡了。”江舟生说。
“睡不着。”林沅转过头,“你又为什么睡不着?”
“疗愈情伤。”江舟生一向诚实。
林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为了防止把宿管招来,他的笑声很轻,但却把夜的那层冷空气冲散了一点。
“疗愈情伤?”他说,“你这理由听起来很抓马。”
“那你以为我有多理性?”江舟生反问。
“你看着挺理性。”
“那说明你眼神不好。”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林沅没再笑,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种淡淡的疲倦映得更明显。
“我可能确实是眼神不太好,否则为什么会谈这么奇怪的恋爱呢?”
林沅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往外挖。
“数学老师?”江舟生问。
“嗯。”林沅点头,眼神有一瞬间游离,“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他讲函数那一节课。”
“函数?”江舟生差点没忍住笑。
“嗯,”林沅也笑了笑,“没错,就函数,那个时候我刚读高一,他也是刚刚作为志愿者,来我们学校教书。第一节课,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板书特别整齐,每个字母间隔都一样。
我当时心想,居然能够有人把板书写得这么好看啊。”
他停了停,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风吹动树叶,影子晃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他讲题的时候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林沅说,“我太紧张,根本没听到他在问什么。
他就走到我身边,又给我重复了一遍问题,让我不要太紧张。”
“这是你们俩的第一面?”江舟生问。
“应该是我们班所有人和他的第一面吧。”林沅说。
“哦对,除了你这个新来的。”林沅说,“他很不一样。你之前在海城,你可能不理解,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这样的老师的。就好像在寒冬里看到一束光。你明知道那光是灯,不是太阳,可你还是想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