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正在屋内用晚膳,桌上不过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碧粳米粥,见额涅这个时辰突然过来,不免有些诧异,忙放下银箸,起身相迎。
“额涅,这早晚的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元宵上前挽住令窈的手臂,将她引到桌边坐下。
令窈摸了摸自己女儿那头柔顺的青丝,长叹口气。
“元宵,额涅有些事想先告诉你一声,也问问你的主意。这事关乎你的终身。我和你阿玛商量了,都觉得最终还是要听你自己的意思。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们都会依着你的意愿来,断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不消令窈开口说,元宵抿嘴笑了笑。
“额涅您别说了,女儿已经听到了风声。是孙承运的嫡母计夫人过世了吧?”
令窈一脸诧异,蹙了蹙眉,压下心头疑虑,直接问道:
“既然你已知道,那你是如何想的?是依制等他守孝三年?还是……若你实在不愿久等,想赶在热孝期内完婚?无论你选哪一样,额涅都会站在你这边,替你周旋。”
元宵吩咐了宫人给令窈加双碗筷,一面接过宫人呈上的碗筷摆好,一面随意道:
“额涅,您莫要把女儿想成那等见了男人就挪不动道,眼里心里全是男人,离了男人便活不成的痴女子。那是戏文里的疯子,不是我。”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坚定看着令窈:
“按制守孝三年,天经地义。他若是个有良心有担当值得托付的,经得起这三年分离与守候的考验,那我日后自会待他好。
可他若是自己守不住,变了心,或是家里有了别的念头,那我们就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他也别妄想什么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的美事。我是大清的公主,不是那等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需得委曲求全的可怜人。”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掷地有声,竟无半分小女儿的扭捏悲切,只有属于天家贵女的骄傲清醒。
说罢,她亲昵地搂住令窈的胳膊,将脸颊靠在母亲肩头蹭了蹭,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些许撒娇的意味:
“再说了,又不是女儿急着要嫁人。是额涅您和阿玛非得把婚期定得这么早。按着我的意思,巴不得在您和阿玛身边多待几年呢,承欢膝下,好好孝敬伺候你们,这才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如今哥哥远在宫外,宫里的事有时鞭长莫及。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眼,悄悄觑了令窈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而且额涅和哥哥如今瞧着像是有些隔阂,女儿心里也惦记着。这个时候我怎好撇下额涅,自己欢天喜地去过什么小日子。总要陪着额涅,等额涅和哥哥冰释前嫌了才好。”
听了女儿这番话令窈的心终于平定下去,暗暗松口气,和兰茵对视一眼,皆是如释重负。
兰茵看了看令窈又看看元宵,笑道:
“公主能这般想真是再好不过了。要我说三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正好。
你额涅也可以趁着这三年,慢慢儿给您筹备嫁妆。上次还抱怨以前不知道,好些东西都未来得及准备,如今临时去找,不是成色不好就是工艺不佳,良莠不齐的。
可巧趁着这三年慢慢寻摸,总会找到好的,一一备齐了才是。”
等令窈在元宵这里用了膳天色已黑,携着兰茵出了院门拐到一处花木扶疏之地,临着一弯活水,怪石嶙峋,垒成小山模样,一股清泉自石间泻出,泠泠淙淙,注入下方的小池中。
令窈在泉边站定,翘首往女儿那处灯火通明的园子看了一眼,方问送她出来的乳母嬷嬷:
“公主今个儿午后,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细细想来,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有半分隐瞒。”
乳母嬷嬷闻言,心头一跳,偷眼觑了觑令窈的侧影,见她神色平静,目光幽深,不敢怠慢,忙垂首仔细回想,怯怯回道:
“回主子的话,公主午后说是有些闷热,想去后湖池子里划船散散。奴才不敢怠慢,忙叫了小太监并会水的婆子跟着,备了茶水点心。
公主只在船里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看看景,喂了喂鱼,后来像是有些乏了,便让靠岸回来了。回来后公主说困倦,又歇了小半个时辰。
醒来后,说要去澹宁居给主子爷请安。奴才便陪着去了,谁知走到离澹宁居不远的地方,瞧见外头有几位大人候着,像是外臣来回事,公主便停了步,说是不便打扰阿玛理政,就原路折返了。
沿着丁香堤走回来的,路过观澜榭时,日头已西斜,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了。回来后公主便吩咐备水沐浴,而后就传了晚膳,直到主子您来。这中间,确实不曾见什么人,也没人来拜访公主。”
“就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兰茵追问一句。
乳母嬷嬷眉头紧蹙,又努力回想了一番,忽地一拍脑袋,恍然道:
“哦!奴才想起来了!是有一桩……我们沿着丁香堤往回走,快到太后住的瑞景轩附近时,远远瞧见一群人,像是各位阿哥福晋,正结伴往瑞景轩去,想必是去给太后主子请安的。
奴才当时只扫了一眼,人不少,但里头仿佛有直郡王福晋,还有八贝勒福晋。因隔着些距离,又是匆匆一瞥,奴才也不敢十分断定,但瞧着穿戴气度,像是这两位。”
令窈若有所思,朝乳母嬷嬷摆摆手:
“好了,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好生伺候公主。今日我问你的这些话,不必在公主跟前提起,只当没这回事。
日后在公主身边,也需格外留心,莫让些不三不四、没头没尾的话传到公主耳朵里。”
乳母嬷嬷忙称是,行礼告退,进了院子。
令窈看了看兰茵,兰茵已是明白过来,冷嗤一声道:
“公主养在深宫,身边的人也是咱们精心挑选,人品忠心自是可靠,绝不会给她传一些浑话。
像见了男人就挪不动道、眼里心里全是男人、离了男人便活不成些市井话,也没人敢在她跟前说。
定是今日,在凝春堂附近偶遇那些福晋时,不知哪位好心的嫂子,推心置腹地劝了她些什么!
怕是劝咱们公主,要识时务,莫要傻等三年,该趁着热孝赶紧嫁过去,牢牢抓住男人的心才是正经。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男人心易变,尤其孙承运那般家世品貌,又在甘肃那等地方,三年不见,谁知会不会被什么狐媚子勾了去?
她们自个儿是阿哥福晋,见识过这宫里的女人如何争宠,如何算计,便以为天底下的女子都一般心思。
拿这套来揣度公主,怂恿公主去争去抢,还美其名曰是为公主着想,怕公主竹篮打水一场空痛失所爱!
公主一听这说的好似宫里的金枝玉叶都是这等女子,今日才有这些话,瞧着公主的意思到很是鄙夷,估计这番怂恿也未听入心里。看来,那些人倒是白费了一番‘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