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听着,讥诮笑了笑。
那些福晋,尤其是直郡王福晋和八福晋,都是纳喇氏教养出来的,她们见到元宵,岂会放过的机会?只是这提点裹着蜜糖,内里是算计和看轻。
她们以为元宵年纪小,脸皮薄,被她们用过来人的经验一吓唬,或许就会慌了神,乱了方寸,回去向自己额涅哭求,甚至向皇帝求情,想要热孝出嫁。
好借此来挑拨她们母女关系,也让元宵丢了脸面,落得个没男人不行,不顾忌讳上赶着倒贴的名声。
令窈望着幽暗的泉水,水声泠泠,仿佛能涤荡一些污浊。
她轻声道:
“白费心机倒好。只怕有人见劝不动元宵,又会在别处动心思。孙家那边主子爷虽已发了话,但难免有人会去递话。
或是孙家自己听了什么风声,生出别的念头,总觉得这次计氏的病多少有些蹊跷。”
八福晋郭络罗氏在太后宫里用了晚膳,方坐着轿子出了畅春园往八贝勒府走去,轿子摇摇晃晃,晃得她昏昏欲睡,却被侍女的一句话惊醒。
“主子,今次咱们劝九公主的事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郭络罗氏不满的蹙起眉,斥道:
“冒险什么?就算是别人看见告诉了戴佳氏,她也只会认为是直郡王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罢了。一两句话既能挑拨戴佳氏和大哥夫妻的关系,拱拱火。
毕竟最近明珠一党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那个历来在御前行走,颇得主子爷圣心的高士奇隐隐有倒戈相向的意思。
我可得把这苗头摁的死死的,让戴佳氏和直郡王继续斗起来,八爷也能松快些,专心致志对付索额图便是。
又能摆戴佳氏一道,她必定不愿女儿热孝出嫁,可架不住九公主自己愿意,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丢人又不是咱们,是她母女二人。
到时候不知廉耻的名声传出来,咱们当个笑话来听也不错,让戴佳氏这顺风顺水的日子添一份波折。”
她仿佛能想出令窈那气得要死又不能发作的样子,还得低下头为女儿周旋,如此想嘴角笑意更深,一副瞧好戏的得意,闲闲的理着衣袍的褶皱。
元宵的婚事暂时搁置,那些原本预备着成亲的仪仗等物也收入库房。
令窈原先忐忑的心随着玄烨去处理这些后续事宜也渐渐安定下来,横竖还有玄烨在前遮风挡雨,有皇帝撑腰谁敢给元宵颜色瞧。
元宵对此事反应平平,依旧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倒是修书一封再三表示对计夫人的去世而感到万分悲痛,希望孙承运能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悲伤。
但是这封信犹如石沉大海一般,待到来年春也未曾收到孙承运回信,元宵尚可,倒没什么难过伤心之感,令窈却渐渐觉察到一些不同,暗自嘀咕未曾言语。
流光一瞬便至康熙四十二年,孙承运守孝最后一年,按日子他开春便要脱丧除服,入夏后怎么着孙家也该来向令窈商量成婚日子。
但端午令窈也未曾收到孙家只言片语。这就有点不寻常了,令窈原本平静了两年的心再次提了上来。
原本想让玄烨出面问一问孙家到底什么意思,恰逢南巡至德州太子病重,随扈中一片愁云惨淡,人人噤若寒蝉,便是走动都分外小心,令窈万不敢在此时提,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因心中郁结难消,焦灼难安,不过几日功夫,嘴角竟起了几个晶莹透亮的燎泡,又疼又胀,连喝口水说句话都牵动得疼痛难忍。
更别提用膳,每每举箸,看着再精致的菜肴也全然没了胃口,只能勉强进些,人眼见着便清减了几分,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青灰。
玄烨那边刚从太子病榻前抽身回来,踏入幄帐,一眼便瞧见她这般憔悴模样,尤其是唇上那触目惊心的燎泡,心头一揪,原本就因太子病情而阴霾密布的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伺候的!”冷冽的目光扫过帐内垂手侍立的沁霜、兰茵等一众宫人,“主子病成这样,竟无人禀报?要你们何用!”
帐内顿时跪倒一片,沁霜等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叩首请罪,却也不敢辩解说主子不让声张。
玄烨近日因太子之事,心绪极差,脾气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往往动辄申饬,此刻见令窈病容,更是将担忧焦虑都化作了对宫人的迁怒。
“伺候不经心,惫懒成性!每人罚去三个月月钱,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玄烨厉声下令,随即又转向战战兢兢的赵昌。
“去!立刻传太医院判裴勇山,让他速来为你们诊脉!不得耽搁!”
令窈有心要劝,奈何嘴上疼的张不开。况且她也深知,此刻玄烨正在气头上,又逢太子病重这等揪心之事,自己若贸然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无奈只能等他平静了再说,私下里把三个月月钱贴补给了一众人等。
裴勇山从太子幄帐急匆匆出来,抱着药箱直奔令窈幄帐,一路跑的气喘吁吁,头上的红缨凉帽都歪斜一边遮住了半张脸,站在幄帐门口扶正帽子,理了理衣袍,定了定心神方撩开帘子走进去。
幄帐分内外两间,令窈正躺在内室榻上小憩,裴勇山隔着那垂幔行礼问安。
沁霜伺候着令窈坐起来,让小宫女挽起帘子,请裴勇山进来。
裴勇山细细瞧了瞧令窈唇上的燎泡,开了祛火的凉茶和平心静气的方子,坐在外间圆桌前一面写方子一面道:
“主子暂且宽心。您这症候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重在调理心绪,药物只是辅助。奴才先给您开一剂逍遥散,疏肝解郁,清热健脾。
再让沁霜她们每日用莲子心、淡竹叶、麦冬等物,为您泡制清心祛火的凉茶,徐徐饮之。
最重要的,是主子您自己需得放宽心怀,莫要过于思虑伤神。心中郁结散去,这火气自然能平,虚损也能慢慢调养回来。”
令窈卧于榻上长叹口气: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今这番情形让我如何能放宽心?”
她摆摆手。
“不说这些了,翠归在家可好?今次你不应该出来的,前些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也不知什么缘故没了,现在又有了,她心里怕是也害怕,你合该在家陪着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