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沁霜在御前时有当差上夜,夜里睡得并不深,令窈刚从床上站起,她已是坐起来,问道:
“是不是要吃茶?夜里凉,我给您倒盏温水吧?晚上喝茶恐待会儿更睡不着了。
要不,我倒些小泥炉上温着的牛奶?听老嬷嬷们说,夜里喝点温牛奶人能睡得安稳些。”
令窈拢了拢寝衣,行至铜盆边,准备擦一擦身子。
“不必忙,你睡你的。我只是梦魇了,惊醒后出了一身汗,身上黏腻得难受,擦一擦就睡了,不必惊动旁人。”
沁霜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借着微弱灯光,见令窈脸色苍白,额发似乎被冷汗濡湿了几缕,心中不由一紧。
连忙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趿鞋走过来,伸手试了试铜盆里备着的清水
“还好,不算太凉。”
她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巾帕浸入水中,口中轻声道:
“梦魇了?定是日间思虑过甚了。这水还温着,我伺候您擦擦,换了干爽的寝衣再睡,不然着了凉可不好。”
说着,她已拧好帕子,转身欲侍奉。
帐内静谧,只有水声轻响,和帐外隐约传来的打更梆子,悠悠荡荡。
令窈解了衣裳由着沁霜替她擦拭,一面问:
“今夜主子爷翻了谁的牌子?”
“你一向不关心这些,怎么今个儿特地问一下?”
沁霜笑了笑。
“今夜主子爷叫去的,谁也没侍寝。我方才去御帐那边看了看,主子爷怕是白日里劳心劳神,早早歇下了。
便是梁九功和赵昌也下去歇息了,没见到人影,我让跟着来的小栗子盯着,有个风吹草动就来知会咱们。”
她将巾帕丢进铜盆里,拿了干净的寝衣给她换上,理了理衣褶。
“你就宽心吧。这时辰还早,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呢,再歇会儿,养养精神才好。”
令窈只觉浑身疲惫不堪,微微颔首,端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复又躺下,许是乏极了,刚沾到枕头就困意袭来,沉沉睡了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似是听到兵甲铿锵之声,隐约还有几声喊叫,她豁然睁开眼,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忙撩开纱帐问沁霜:
“沁霜!外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沁霜早已惊醒,正单手撑起身子,侧耳倾听,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了,忙低声道:
“你别着急,我去看看。”
说着,迅速起身,蹑手蹑脚趴在那扇小窗边向外望去。
黑漆漆一片,营地里大部分地方都熄了灯火,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在黑暗中摇曳,映出憧憧树影,却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方才那阵异响的后续。
“也不知方才是哪里闹出的动静,突然有人喊了两声,将我惊醒了。”
令窈急忙穿上斗篷,欲要出门去看看,那透着清冷夜色的帐外忽的映出一道人影,只听阿齐善在帐外道:
“主子,请您待在帐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切莫出来,也莫要声张。奴才就守在门口,谁也进不来。请您放心,安稳待着便是。”
那幄帐的油布如一张幕布,清晰的倒映着阿齐善伟岸的身影,以及五六个持刀侍卫,一一分列好围着幄帐,阿齐善站在门口不动如山,说完这句再无其他言语。
令窈那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此时更加慌乱,只觉得飞速沉下去,仿佛无底深渊一般没个尽头。她急匆匆穿戴好,行至门口。
“阿齐善,主子爷现在在何处?”
那落在幄帐油布的身影微微回首看了看帐内,低声回道:
“主子爷自有主子爷的去处,主子稍安勿躁,安稳待在帐内,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也不迟。”
他说的冷言冷语,语气凌厉,又怕令窈起了脾气要和他闹,补了一句。
“主子,您好生待着就是,莫要给主子爷添乱让他分心。”
添乱?分心?
令窈扶着门框的手不由自主握紧。
阿齐善的话再明确不过,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被“保护”在这里,等待天亮,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好。”令窈点点头,“主子爷那里我可以不管,可是九公主呢?元宵的幄帐你可安排人手去看护了?”
“主子放心,方才动静一起,奴才已立刻分派人手去九公主幄帐驻守护卫了。公主的帐子离咱们这里不过十来步远,奴才站在这门口就能瞧见那边的动静。
万一真有什么不妥,几步路就能赶到。主子请千万宽心,奴才必会护得公主周全。”
令窈握着门帘的手微微发颤,这种时刻女儿不在身边,仅凭几句保证,如何叫她如何放心?
她深深吸口气稳定心神,也不顾阿齐善的阻拦猛的撩开门帘走出去。
阿齐善措手不及,震惊之下也顾不上规矩体统,伸手就把她往里面推,沁霜眼疾手快展臂一拦,怒目而视,小声道:
“你都说了这边离九公主幄帐不过十几步之远,主子既然忧心公主不如我们都往哪里去如何?
或是接了公主过来也是一样。咱们悄悄去悄悄来,你莫要声张,我们也轻手轻脚的。
你放心,要是出事了,算在我沁霜头上便是,大不了一死,当年地动已是死过一回了,没什么可怕的!”
令窈趁他们二人僵持之际,从一旁溜了出去。
只见外头漆黑一片,连照亮的火把都无,只有清冷黯淡的夜色,勉强勾勒出近处幄帐模糊的轮廓。那刚刚大步踏出的脚步忽的一顿,不由得放轻了些许。
阿齐善见她已经走出来,心中惊惧,却也不敢声张,又怕强行阻拦闹出动静被不应该知晓的人听见,只得跟了上去,朝令窈做个噤声的手势。
令窈颔首示意知晓,和沁霜搀扶着蹑手蹑脚朝元宵幄帐走去。每一脚落下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枯枝碎石发出声响惊动旁人。
刚走几步,忽见东边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隐约间似喊杀之声,以及随风飘来的淡淡血腥。
阿齐善原本肃穆凝重的脸色,在看到那片冲天火光的瞬间,骤然变得阴沉铁青,眼风凌厉地一扫,再顾不得什么,双臂一伸,推着她们二人,朝着元宵的幄帐急速行去。
令窈被推得一个踉跄,被迫向前飞快跑着,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御帐。
黑洞洞的不见半点烛光,一丝动静也无,好似没人似的。
随即看向身后的阿齐善。
阿齐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朝令窈点了点头。
令窈松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