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闻言脸色一沉,看了看他,并未发作,急忙朝玄烨走去,行礼道:
“阿玛,儿子今夜奉旨率领兵马前往预定地点接应阿齐善,护送额涅转移。谁知行至一处荒草蔓生的野地突遭伏击。
伏击之人,行踪诡秘,战术刁钻,并不与我等正面接战,只一味袭扰拖延,分明是故意阻滞我军行进。
儿子见其意图心知不妙,恐营地有变,急欲速战速决,突围前进。奈何叛党极为狡猾,又似训练有素,借着荒草丛乱坟岗的地利,忽隐忽现,时而佯攻,时而远遁,纠缠不休。
更棘手的是随儿子前来接应的多是正蓝旗的兵丁。其中大半是训练不足,战阵生疏的半吊子。号令不行,进退失据,几次组织冲锋皆被叛党轻易化解,始终无法突破其封锁!
一直等到营地这边火光冲天,儿子心知不能再等,只得挑选麾下最精锐的一小队人马硬生生厮杀了出来,那帮人见儿子突出重围,就做鸟兽散,身影一闪没入荒草林地,再也搜寻不到。”
八旗入关日久,承平日久,难免滋生颓风靡习,军备松弛,但玄烨万万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今夜伏击的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罢了,竟然就能将堂堂皇子率领的正蓝旗兵马拖延阻滞。这哪里还是能征善战的八旗劲旅?若真有强敌扣边,如此军队岂非一触即溃!
他神色较之小七更为凝重,阴沉如黑云压城。
如此看来,竟是蓄谋已久,精心策划,早就料到我们会如此行事,怕是不仅仅是阿齐善身边有叛徒,朕的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他冰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所到之处无不垂首肃立,一时间这块修罗场上只剩下轻缓夜风吹得四处旗帜抖动。
“小七,此地不宜久留,你额涅和妹妹都受了惊。你立刻点齐可靠人手,护送你额涅和妹妹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第二条路线,前往备用地点安置。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了胤佑一眼。
“朕处理好此处首尾,清剿残敌,自会去与你们汇合。路上若遇任何可疑,或接应人马再有差池……”
玄烨眼中寒光一闪,“准你先斩后奏!”
小七行礼领命,回首向众士兵颔首,人马顿时分作两列,一驾马车从荒草丛里驶来,车舆上驾马的正是久无音讯的孙承运。
元宵眼眸一亮,急急望去,见孙承运虽是满脸血污,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眸光坚毅,身姿如松,抬眼望来,四目相对,他忽的咧嘴笑了笑。
元宵看了只觉鼻子发酸,险些当场落泪,睨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旋即看了看玄烨,眼眸一转,行至令窈身边,挽起她的胳膊,小声道:
“额涅,我方才好似看见了八嫂了,在那边火光晃过的地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令窈连忙捂住她的嘴,往玄烨那边看了一眼,嗔怪道:
“黑灯瞎火,人影乱晃,又是那样危急的关头,你能看清什么?许是哪个惊慌逃跑的宫女太监身形与有几分相似,你看花了眼,认错了人罢了。
你八嫂自然跟在你八哥后面,哪里有往这里跑的道理,不许再胡言乱语了,记住了吗?”
玄烨那边显然听见了元宵这声嘀咕,侧首投过来一瞥,令窈怕他多想,忙携着元宵登车,站在车舆上时她忽的回首望去。
火光仍在远处明灭跳动,将这片染血的土地照得光影斑驳。
玄烨负手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石青色的衣摆随着风微微扬起,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高拢的眉心在光影映照下越发深刻,如同刀凿斧劈般。
眼眸深邃,望过来时带着千言万语,夫妻二十多年,不必开口,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已明白,那是万般珍重的叮嘱。
“你……一定要来接我。”
这句话不再是妃嫔对帝王的恭顺,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朴素的祈盼。
玄烨看着她苍白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惊惶与深深的依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奇异地被抹平了些许。
脸上沉郁的神情稍稍收了几分,露出柔和的笑意,如同阴云缝隙中漏下的一缕微光。
“好。我定会去接你。我若不去……”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凑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就罚我每晚伺候你卸妆梳洗,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格格不入的玩笑话,让令窈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挣脱他的手在他掌心一拍。
“少在这里贫嘴滑舌!没个正形,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虽如此,眼中却漾开一抹真切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惊悸。
说着低头钻进马车。
帘帷撂下的刹那,玄烨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对小七郑重道:
“护好你额涅和妹妹。沿途警醒些,按预定路线,勿作停留。到了地方,严密布防,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决不能再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小七肃然称是:“儿臣护送额涅和妹妹撤离,还望阿玛万分珍重,莫要让额涅和我们担忧。”
玄烨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朝两侧兵丁颔首示意,一群人利落地翻身上马。
小七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身手矫健的上马坐定,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满目疮痍的营地,驾马离去。
胤佑一马当先在前开路,孙承运驾车紧随,精锐骑兵们前后簇拥护卫,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玄烨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直到归于平静。
“梁九功。”
“奴才在。”
“刚才……”
玄烨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方才元宵回首看去的方向。
“去查查胤禔和胤禩那边,问问他们今夜都在做些什么。还有朕刚才吩咐你去问问太子是否需要太医,再给朕带句话,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依旧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缓缓吐字,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很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