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荒草蔓生崎岖不平的野地里发足狂奔，速度极快，仿佛要将身后那片血腥与火光彻底甩脱。
没有铺设过的土地坑洼遍布，裸露的树根石块随处可见，车轴碾压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整个车厢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颠簸摇晃。檐边坠的流苏簌簌抖动，几乎要断裂飞出。
若不是孙承运自幼精于骑射，且极有悟性，将驾车技巧掌握得七七八八，换作旁人，如此路况下疾驰，怕是早已翻车。
车厢内，令窈和元宵被这剧烈的颠簸抛来甩去，相互依偎在一起，无法稳住身形。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涌上喉头。
两人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冷汗，紧紧闭着嘴，强忍着不适，生怕一开口便会吐出来。
每次剧烈的震动都牵扯到令窈脸上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女儿搂得更紧。
直到马车终于冲出了那片令人煎熬的荒地驶上官道，颠簸感才骤然减轻。
一行人丝毫不敢停歇，车轮滚滚，依旧向前奔驰。
令窈和元宵稍稍缓过一口气，强忍着呕吐，紧紧抓着衣袍，一言不发生怕一开口就破了那口气直接吐出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远处隐约可见一片黑黝黝的榆树林轮廓。
孙承运才缓缓收紧缰绳，降低了速度。最终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掩映的岔路口，将马车稳稳停下。
元宵率先冲了出来，一把推开孙承运欲要搀扶的手，跳下马车，扑到路边不顾仪态的吐起来。
令窈随后也被沁霜搀扶着颤颤巍巍地下了车。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扶着车辕稳了稳身形，才觉得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减。
她抬眼看了看满脸血污尘土的孙承运，又看了看正指挥人手的小七，没好气地虚虚指了指他们。
“你们两个赶车带路倒是‘尽心尽力’，幸亏你额涅我素来身子还算强健，要不然没被那些叛党杀死，倒要先被你们这顿颠簸给颠散架了！”
说着，忍不住抬手捶了捶酸痛的腰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颠的移了位。
正欲上前查看元宵，却见孙承运已经跑了过去，解开袍子挡在元宵身侧，把那些打量的目光隔绝在外，似是要安抚元宵却被她狠狠一瞪止住了话，只能忧心忡忡的望着她。
令窈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额涅，这边。”
小七在前引路，令窈携着沁霜和阿齐善并元宵的乳母，一同进了一处简陋的农家小院。
“这儿偏僻，有点力气的早已经搬出去住了，留下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整个村子安静的很，又掩映在榆树林里。
要不是我偶尔有次打猎路过，再也不会发现的。额涅只管放心暂住，等阿玛那边料理干净，我们再回宫。”
小七朝随从一颔首，几个人无声的出了院子去分派人手戍卫。
小院简陋，土坯垒的院墙，砖土混用的房子，一间正房，两边左右厢房，看样子倒像是家境还不错人家的老宅。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已收拾过了。
粗糙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被褥，墙角还堆着些柴火，灶膛里有微弱的余烬，显然不久前还生过火取暖。
甚至还有几个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显然是小七提前安排好的。
“时间仓促，只能简单布置，委屈额涅和元宵暂且在此歇息几日。护卫都已安排妥当，里外三层，皆是可靠之人。饮食用水也会小心查验。额涅和元宵先安心歇下，缓一缓神。”
令窈环视这小小屋子，松口气。七的手臂，温声道：
“这里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掠过一丝忧虑，“你阿玛那边……”
小七重重点头：“额涅放心，前锋营和护军营的精锐都跟在阿玛身边，还有一众侍卫处的侍卫，定不会让阿玛出事的。”
令窈点点头走进屋内，小七知晓她们要梳洗包扎也不好跟进去，朝侍立的宫女使个眼色示意她们好生伺候，方退了出去。
幸而小七这孩子自幼心细如发，虑事周详。虽是仓促之间准备的落脚点，但一应起居所需，竟也大致齐备。
沁霜在铜盆里净了手，不用令窈吩咐率先去铺床收拾，那派来的几个沉默寡言的宫女立时围了上来。
“姐姐，交给我们就好了。”为首的妇人目光在她受伤的胳膊上一瞅，“你还受着伤，先清洗包扎吧。”
令窈正坐在条凳上由宫人伺候着清理脸上的伤口，闻言道：
“沁霜，听话。你先别忙了，自己身上这么多伤，还在流血，赶紧坐下让她们帮你清理上药，其他的琐事等会儿再说。”
沁霜委实又累又疼，隐隐还有点头昏脑涨，见几个宫女伺候的还算妥当略放下心来。
安心坐在一边解了衣服由人擦拭身子清洗伤口，腰上手上，胳膊大腿都有大小不一的刀伤，虽然并不严重却实在疼得慌，紧咬帕子强忍住未哼唧一声，看的令窈眉头紧锁。
恰在这时，门外咚咚几声敲门声，随即是阿齐善的声音：
“主子，奴才这里有自己平日备着的金疮药。药材虽不是顶顶好的，但止血生肌，镇痛祛瘀的效果还算过得去。奴才斗胆，请您敷上试试看。”
一个小宫女望了令窈一眼见她颔首，方轻手轻脚打开了门接过小瓷瓶，双手捧了进来呈给令窈。
令窈看着那粗瓷瓶，知晓像阿齐善这样的御前侍卫，常年与刀剑为伍，受伤是家常便饭，这种自备的的金疮药，往往比太医院那些用料名贵的药更管用。
她朝沁霜那边努努嘴，示意小宫女拿去先给沁霜敷药，随即朝门外道了声谢。
阿齐善高大的身躯映在糊门窗的棉纸上，似有几分踌躇，上下几次台矶，挠了挠头还是开口道：
“沁霜姑娘，你伤的不轻，别看伤口不深，但疼起来要命，最好是不要随意乱动，也不能让伤口碰水，待结痂了再说。
这几日你有什么要拿要取的，或是要办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好。我……我就歇在旁边的厢房里，听得见。”
“知道了！啰里吧嗦的，瞧不起我是不是？”
阿齐善的烙在窗纸上的影子连连摆手，正欲说什么元宵已是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朝他微一颔首，喊了一声伯伯，推门而入。
紧随其后的孙承运想要进来，却被元宵砰地一声关上的门扉，差点夹住了脚。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皆有几分赧然，尴尬的彼此笑了笑，纷纷立在台阶下侧耳听着屋子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