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看着两道映在窗上的身影,忍俊不禁,失笑的摇了摇头,无奈道:
“外头那两位也别在门口杵着了。该去巡查看守的就去巡查,该去包扎伤口的就去上药,这儿有我和几个宫人看着,出不了岔子。你们俩往这儿一站,倒像是两尊门神,把风都挡住了。”
门外的孙承运和阿齐善正全神贯注,竖起耳朵试图分辨屋内的动静。
是瓷瓶放置的轻响?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是谁低低的抽气声?
冷不丁被令窈这么一点破,两人吓得一抖,纷纷往后跳了一步,脸上爆红,耳垂发烫。
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汉子,此刻却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不是的!主子明鉴!”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慌忙解释。
“奴才就是……就是略站站,缓缓气,刚才赶车跑得急,有点晕……”
阿齐善也赶紧跟着附和。
“对对对,就是……就是累得慌,腿有点软,在这儿歇歇脚,歇歇脚,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话已至此,两人再不好意思赖在门口。又伸长脖子朝里张望几眼,有些失落的一前一后离开了。
令窈见门上的影子不见了,目光又划到坐在炕上闷闷不乐的元宵,和正在上药的沁霜身上,已是心知肚明。
不由笑了笑,一扫方才的惊惧。
“他娘的,到底几波人?这打的老子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托合齐狠狠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抬起血迹斑斑的袖子,胡乱抹了把溅到眼角的污血。
望着眼前厮杀在一起的人群,刀剑碰撞,惨嚎怒吼混杂一片。一个个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谁,满地的尸首和残肢,血流成河,令人站都站不稳。
一个满脸是血辨不清原本面目的侍卫踉跄着靠近,一刀捅翻扑上来的对手,扯着嗓子对他吼道:
“大人!分不清了,怎么感觉有三四波人,再打下去要拼光了。撤吧!”
托合齐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倒地无数,余者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身受重伤,都是强弩之末。
而对手似乎不止一拨。
除了一开始的前锋营和护军营的人,后来似乎又加入了其他几股势力。有的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有的则像是江湖亡命徒,搅在一起乱杀。
再纠缠下去,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这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撤!” 托合齐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他将手中那柄已经砍出数个豁口,刀把被血浸得滑腻难握的长刀竖起,刀尖指向漆黑的天空,猛地向下一挥。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撤退信号。
原本奋力厮杀的人瞬间抽离,借着渐暗的火光和齐腰深的荒草,眨眼间就隐匿了身形。
这片战场上随着托合齐一众人等撤离后,只剩下玄烨留下的前锋营和护军营精锐
那原本与之厮杀的人在看见托合齐逃遁后,立时一头扎进荒草中,如小七遇到的那波人一般,来无影去无踪,行动迅捷,并不恋战,反而像是故意引到托合齐一众人等,和玄烨率领的禁旅八旗精锐相抗。
留在东边平乱的几个都统见顷刻间叛党走的一个也不剩,顿时极为恼火,迅速组织人去搜寻追击
奈何夜色昏沉,四周都是荒草坟地,密林深涧,追寻到半路就丢了踪迹,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前去交差。
托合齐极为狡猾,让众人四散开,各处逃窜,按照之前计划再行汇合,自己则独自一人摸到驻扎营地,等到了地方反而大摇大摆进去。
一些正在清理,方才趁乱欲要诛杀令窈的叛党尸首的侍卫们看见他后,都以为是从东边战场撤下的,微一颔首,便不再询问。
托合齐极其顺利的就到了太子幄帐前,往西边一看,见御帐旁的一顶帐子正烧的炽烈,四周围着不少人,生怕风大吹得火烧连营,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
他快速一梭巡就找到站在不远处分派事务的玄烨,心头一跳,又往四周看了看并未看见其他主子的身影。
瞅着那顶烧起的帐子,托合齐已经猜到是昭仁殿戴佳氏的幄帐烧了起来,心中纳罕,扭头挑起帘子进了太子帐内。
太子正躺在床上假寐,听见有人进来连忙闭上眼睛,一副睡熟的模样。
托合齐哂笑一声,打了个千儿。
“太子爷,是奴才,托合齐。”
太子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急忙撩开帘帷走出内室。
打眼一瞧,托合齐浑身血污,那身黄马褂也被刀剑划得七零八落,遍体伤痕。
他顿时惊惧万分,唇角哆嗦着后退一步。
“你……你们……你们真的谋逆了?”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是疯了吗?”
“疯不疯的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伴随那道苍老的声音,门帘被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挑起,索额图那略显沧桑的身影缓缓踱入帐内,凌厉的目光在托合齐身上一扫,随即看向太子。
“我们怕是暴露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语落地,惊得太子腿肚子打摆,一个踉跄瘫倒在地,喃喃道:
“什么?暴露了?那完了,全完了!我们都死定了。”
说到最后已是呜咽哭起来,浑身抖成筛糠,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威仪。
格尔芬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连拉几次,太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在地上,涕泪横流,竟是吓得站不起来。
“哭什么!”
索额图一声厉喝,震得帐内一片哑然。
他怒其不争的瞪着瘫软在地的太子。
“你不是一向胆子大得很吗?上次乌兰布通主子爷得了寒热之症,差点一命呜呼,你不是日夜盼着他……盼着他早日宾天,你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吗?
怎么?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怕了?越长大,胆子倒越小了不成?”
太子被他一喝,哭声噎在喉咙里,打了个嗝。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闷闷的。
“那是名正言顺,我当然能安然图谋,而如今是造反是谋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关键并未一击必中,趁乱杀了阿玛,如今他缓过神来,是时候清算了,你我皆难逃一死!”
索额图在交椅上坐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事已至此,他的内心居然出奇的一片平静,死水一潭。
“阿玛你快想想办法,该如何是好?只要主子爷去查,必有蛛丝马迹暴露,迟早要查到我们头上来的,到时候我们赫舍里一族就全完了!”
格尔芬在一旁急得满地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