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主子爷。”
索额图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开口。
“主子爷若真要动手，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弄出今夜这般混乱局面，更不会让戴佳氏和九公主涉险。
今夜这局毒辣阴损，一石数鸟，不仅要我们的命，更要彻底毁掉太子的名分，将赫舍里氏连根拔起永世不得翻身，还趁乱想要了戴佳氏的命。这手法，不像皇上，倒像是……”
索额图还未说出口，太子已是嚷嚷起来：
“是老八！定是老八！胤禩这畜生他算计我！”
托合齐看向从地上跳起来的太子，又把目光投向索额图，脸上带着急切的询问。
这次索额图没有摇头。他迎着托合齐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托合齐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色通红，指着索额图说不出半句话，格尔芬见他不对劲，忙去替他顺气。托合齐那举起的手猛的挥落，哎哟一声，扭过头不再看索额图。
“现在该怎么办？即便不是我们下的命令，托合齐也做了，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查到我们私下串联，蓄养死士、意欲行刺的种种。瓜田李下，到时候不是你下的命令也是你下的了。”
太子立刻围上来，急的一头大汗。
索额图缓缓抬起头看着众人惊惧不定的脸，无奈道：
“太子爷说得对，这事就算是我们和主子爷说是有人给我们下套子，可意欲行刺的准备是不假。
就算不把今次叛乱的事归结到我们头上，那也会追责意欲谋杀皇帝的罪名，我们不论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是难逃一死。”
他看向太子，眼眸含泪。
“怕只怕此事牵连之下，太子爷您也难逃干系。即便主子爷顾念父子亲情，顾念已故仁孝皇后的情分，或许能留您一命。
但这储君之位怕是不保，日后大概也会囚禁起来，不见天日啊。”
太子听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踉跄的后退一步。
“不行，我不能落到这种地步，我好不容易到了今天，不能前功尽弃！”
索额图微微颔首，捋了一把胡须。
“太子爷说得对，太子爷不能倒，他要是倒下了，我们这些年做的事都付诸东流了。
只要太子爷还在储君之位上，我们就还有几分东山再起的机会，即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亲人家族着想，得把太子爷摘出去才是。”
所有人都殷切期盼望着索额图，祈求他能扭转败局，寻得生机。
索额图的目光落在被风吹的鼓起来的门帘上，顺着缝隙看向帐外鸦青色的天际，天微微亮堂了，近处的幄帐，远处的群山都被靛蓝的薄幕所笼，如水墨染淖而成。
那样冷的颜色和渐白的天际融为一体，形成极淡的蟹壳青，好似青花瓷上那淡淡的一笔。
这个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天亮了。”
索额图嘟囔一句。
“我这辈子位极人臣，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权柄几十年，够风光，够体面，该享的福享了，该掌的权掌了。
对得起我阿玛索尼的栽培，也对得起赫舍里氏列祖列宗，不丢人。”
他微微一顿，喉结滚动，把满腔的悲怆咬牙忍了回去，望着太子。
“太子爷，我这一去，怕是再也不能在您身边辅佐您嘞，往后的路得靠您自己走了。
您一定要听老臣最后一言，一改以往的骄纵任性，戒除奢靡，远离那些谄媚小人，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做好您的储君。
只要您自己不犯大错，谨言慎行，勤勉政务，对主子爷尽孝，对兄弟友爱。
主子爷他……他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猜忌，再多的不满，只要抓不到实在的把柄，戳破了天也找不到名正言顺废黜您的借口。这储位就还是您的！”
索额图长叹口气。
“太子爷，您放心。我索额图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总还有些人脉，有些安排。不会让您真的孤立无援。
你是仁孝皇后的唯一长得儿子，身子里流着我赫舍里家的血脉，好好的等着，等着你爬上去的那天。”
他豁然站起来，已是一副慷慨就义之态。
格尔芬见他那副豁出去的模样，心头大骇，急忙扯住他的胳膊。
“阿玛，难不成你要把这天大的祸事一个人担下不成？”
索额图却不搭理他，他望着托合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托合齐，老弟。”
他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下来，却更显沉甸甸的。
“你是个讲义气重诺言的汉子，骨头硬，手段狠，我索额图这辈子自认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光，没看错你。如今，老哥哥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往后，太子爷就拜托给你了！
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务必护好太子爷！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只有护住他，稳住他的储位。
咱们这些人包括你托合齐，咱们背后的家族亲信才有一线生机，才可能有日后的锦绣前程！”
托合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托弄得一怔，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那抱着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索额图往门口走几步，稀薄的晨色已是透过门帘掀起的缝隙落在他沧桑的脸上，一双眼眸在天将亮未亮的黯淡之时格外慑人，他忽然转过头对着托合齐朗笑几声。
“老弟，老哥哥我临了，再最后帮你一把，把你再往上捧一捧。”
托合齐隐约觉察到几分他的意图，却往后退了一步。
“索中堂，你这是什么话！我托合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也不少，可这种卖友求荣，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的事，我要是真做了，那还是个人吗？
日后在兄弟们面前我还抬得起头吗？你这不是在帮我，你这是在害我！”
“非也，”索额图摇摇头。
“你听着，不是卖友求荣，是‘大义灭亲’，是‘临危救主’。你缉拿我去面圣，就说你今夜巡查，意外发觉我索额图暗中调兵遣将，行迹可疑，你悄悄查探，竟发现我胆大包天意欲弑君。
你本想当场将我拿下，却见我欲要趁乱逃窜，于是你当机立断，率忠勇之士将我擒获！如此一来，你非但无过，反而立下擎天保驾之大功！
主子爷赏罚分明，定会重重嘉奖于你！你日后的前程，岂不更为远大？在军中威望，岂不更盛？
如此这般，即便太子爷失了我这个助力，但还有你。有你这样一位简在帝心的功臣扶持，太子爷这边的势力才不会人心惶惶，一蹶不振！也不会孤立无援，背后无人！
咱们这些年攒下的这点家底，这点人脉，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下来，损失才能降到最小！这样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