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合齐缓缓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极为诧异的望着他。
在他们这些人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脱罪,如何狡辩之时,他却反其道而行,竟如此决绝地想用他自己的命,去填这个天大的窟窿。
目的只是为了保住太子这个在他看来早已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以及那点风雨飘摇的势力。
这算什么?舍生取义?还是临死前最后一场豪赌?
“不行!即便是日后真的能如你所说,青云直上,加官晋爵,坐到你给我画的那个位置,我托合齐坐着也不会舒服。”
他扭过身去,不再看索额图。
太子爷却被索额图的筹谋点醒,见托合齐不同意,急忙上前一步,劝道:
“保住了我,就是保住了大家。我若是倒了,被废了,甚至死了,那些追随我的依附我的,不论官职大小,家里是上有年迈父母需要奉养,还是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
有一个算一个,依照阿玛的性子,依照大清律例,能有什么好下场?轻则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重则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只有将我撇清,他们才能活,我们才能活啊!只要活着才能报复老八,让他血债血偿!若是都死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如了老八的意!”
“可是……可是……”
格尔芬望着年迈的阿玛,又看看太子。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阿玛啊,是我亲爹!我岂能自己苟且偷生,让他独自去赴死?岂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托合齐冷笑一声,回头扫他一眼。
“你不用为难,你阿玛担下弑君的罪名,你以为主子爷就会只杀他一个,放过你们?你太天真了!
谋逆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赴死,他是拉着你们一起,给他这所谓的‘忠义’垫背。”
格尔芬听闻此言,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看着索额图,唇角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索额图在托合齐那番尖锐的揭露和儿子绝望的质问下,身子晃了晃,叹息一声。
“赫舍里氏枝繁叶茂,又不止我们这一房人。没了我们族里总还有其他子弟。保全了太子,就是保全了赫舍里氏未来最大的靠山。
只要太子不倒,赫舍里氏就还有希望。没了我们,保全其他人日后一样能光耀门楣。”
格尔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死死缠着他。
“您不能这么做,您不能!我还没活够!您还有好几个儿子,儿子下面还有您的孙儿,他们还那么小,您忍心吗?
忍心看我们都跟着您一起去死?您不能这么自私,要死大家一起死!凭什么就只有我们一家去死!”
太子心里一团乱麻,只觉泡在冰水里七上八下,把冰冷的刀刃似乎都已经架在脖颈上,心中火急火燎。
骤然闻得此等妙计,顿时云消雨霁,大喜过望。
但又见托合齐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格尔芬要死要活,甚是想拖着大家一起死,眼眸一转,赶忙道:
“这也未必如此绝对,若是叔祖一口咬死此事是他一手策划与他人无关,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这样的话不知者不罪,阿玛就算震怒要惩处,也多半是惩处主谋,未必会伤及其他人。”
他讥诮一笑。
“他向来主张什么仁政,讲究什么仁君,要是株连甚广怕是遭人非议,他好不容易维系的名声岂不毁于一旦?叔祖一家最坏也不过是流放宁古塔,予披甲人为奴!”
太子见格尔芬暴跳如雷欲要理论,挥挥手示意他稍歇,接道:
“叔祖,您信我。只要我还在太子之位上,只要我能撑过去。等我登基掌了权柄,定为你们平反,将你们风风光光接回来,加封厚赏。
我许你整个赫舍里氏,百世荣耀,与国同休。您今日的牺牲,是为了家族更长远的未来,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赫舍里氏千秋万代的荣华啊!”
太子又急忙走到索额图身边,热切的望着他。见索额图只望着托合齐不说话,扭过头朝托合齐连连使眼色。无奈托合齐无动于衷,不由急的跺了跺脚。
“不能再犹豫了,趁着天还没亮透,这话还有几分可信,若是天亮了,到时候就该质疑为何就你捉拿了叔祖,为什么别人就没看见,漏洞反而更多。”
他容色一肃,摆出几分命令的架势,阴狠的望着他。
“托合齐!你难不成想拖着我们所有人下水,不得好死吗?”
托合齐白他一眼,叹了口气,将案几上的佩刀拿起来挂在腰上,又从褴褛的衣衫上撤下一条布条。
几步走到索额图身边,伸手把格尔芬推到一边,拿着布条将索额图那双曾经执掌权柄,翻云覆雨的手反剪到背后,一圈,又一圈,紧紧地捆住。
索额图始终闭着眼,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托合齐施为。只是在那布条勒紧手腕的瞬间,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彻底心死。
捆好后,托合齐一手押在索额图肩上,道了声:
“索中堂,得罪了。”
然后,不再看帐内任何人,押着这位曾经权势滔天,此刻却如风中残烛的权臣,掀开门帘大步出了幄帐。
格尔芬在帐内嚎啕大哭,望着消失在门帘后的二人,只觉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尤觉腿脚发颤,扶着椅子哆哆嗦嗦坐下,拿起托合齐方才喝茶的杯盏猛灌了一口。
谁知,托合齐之前遍体鳞伤,内腑受创,唇齿之间本就满是血沫,喝茶时不免沾染。
太子只觉得一股浓重铁锈腥甜味充斥了整个口腔。猝不及防,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这个武夫!”
他将杯盏紧紧攥在手中,狠狠瞪着托合齐离开的方向。
门帘随着风微微晃动,泄进的天光已是大亮。
梁九功低眉顺眼,引着两位太医,正急匆匆往太子所居的幄帐走去。他是奉了皇帝口谕,来探视太子安危,并请太医为太子诊视安神。
这差事看似寻常,内里却不知有多少深意。
临近之时忽见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押着一个反绑双手,步履踉跄的老者,一路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往御帐去。
骂声带着一股狠厉,在这刚刚平静下来,人人自危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梁九功脚步一顿,细长的眼眯了眯,细细打量了一番,待看清那人就是索额图时瞪大了眼睛,急忙迎上去。
“哟,这不是托合齐吗?您这是往哪里去?“似是才注意到,惊讶不已,“哎呦,这押着的不是索中堂吗?这……这是怎么说的?”
他目光在托合齐身上扫过,又落在索额图闭目不语的脸上,神情困惑。
托合齐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怕是皇帝连带他的心腹们都知晓今夜动乱是索额图一手策划,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随即正色道:
“梁谙达来得正好。卑职方才在东边清理完几个趁乱作祟的宵小,心中担忧太子爷安危,怕主子爷挂心,便想着先过来看看太子爷。谁知,刚走到这附近,就瞧见这厮——”
他用力一推索额图,索额图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越发显得狼狈。
“鬼鬼祟祟躲在营地边的荒草地里,东张西望,神色慌张,竟是想趁乱逃跑!卑职当下便觉不对,上前喝问,这老贼做贼心虚,竟想反抗。被卑职当场拿下!
正欲扭送去御前,交由主子爷圣裁。梁谙达您既来了,可否劳烦您先行一步,替卑职通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