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二哥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有些严重了。儿子斗胆进言，好歹替二哥寻摸个擅长诊治此类癔症心疾的名医圣手，好生瞧瞧，仔细调治。若再这般下去，万一……万一……”
他见玄烨脸上愈发凝重，如铅云低垂，赶忙把不好的话咽回肚子里。
玄烨听罢若有所思，眉头紧锁，凝神望着宫人们手脚麻利的收拾着地上残局，一言不发。
方才精彩纷呈的殿内忽然安静下去，只听屋外渐起的秋风吹得树叶婆娑，枝桠摇摆，晃出虚影落在昭仁殿的窗屉子上。
令窈抬眸望向四阿哥，四阿哥手捧茶盏坐在绣墩上，姿态恭敬，她又看看小七，小七瘫在那里，面带困惑不解，似是在思量胤礽为何如此。
当她把目光投向玄烨时，玄烨已是站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朕去瞧瞧胤礽。” 经过四阿哥和小七身边，侧目扫了他们一眼，“胤禛，小七，你们跟着来。”
随着圣驾离去，昭仁殿内的人群如退潮般，顷刻间走了个一干二净。
只剩下几个贴身伺候令窈的宫女太监，伶仃的站在屋内，面面相觑，惊疑后怕。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西次间地上还有未收拾完的狼藉。
令窈抬手一点一点抹去脸颊上的泪珠，从炕上缓缓起身，信手拂了拂衣袍，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平静地扫过凌乱的地面，最后落在圆子身上。
“赶紧收拾干净，把那些折子都擦一擦，也别细看都送到奏事处去，让他们看着办。”
圆子称是，督促着擦拭的人抓紧干活。
令窈再次回首看了看散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折子，唇角弯了弯，举步朝殿外走去。
一早的暗沉天色忽的泻下一丝日光来，白晃晃的刺眼，却毫无暖意，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照在院内那几株葱郁的桂树上，将墨绿的叶片映得泛起粼粼冷光。
令窈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顺着昭仁殿前的长廊往龙光门望去，便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身影，正怯怯缩缩贴着墙根蹑手蹑脚，试图趁着众人退去时的杂乱，悄无声息混入人流，逃离这是非之地。
抬起的手臂，微微下垂的绲边袖口，恰好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弯色泽柔润的唇。唇瓣极缓极慢的往上扬起，声音柔和，语气平静，唤了一声：
“小栗子。”
那正欲溜走的身影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直，连脖颈都似乎生了锈一样，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想要转过来，却又不敢。他就那么僵在那里背对着令窈，像一尊石像般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这是……”
令窈放下手臂，袖摆滑落，露出她那张依旧温婉平和的脸庞，好似寻常招呼一个熟识的小太监，甚至朝他走近几步，语气随和。
“准备往哪里去？”
她步履轻盈，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浅笑。可落在小栗子的眼中却比修罗恶鬼还要可怖。冷汗涔涔，顷刻就洇湿了衣袍，背脊发寒，两臂汗毛根根竖起，两股战战。
他根本不敢往那边瞧，只用余光扫着令窈的身影，见她遥遥走近，莫大的恐惧迫使他做出惊人的举止，如离弦之箭般猛的朝门口跑去，仿佛身后不是那位以温婉着称的戴妃，而是索命的无常！
眼见着离龙光门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原本空无一人的门框内骤然一道身影从一侧闪出，恰好堵在了门口。
梁九功那张惯常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脸庞，此刻微微牵起唇角。
“哟，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是要往哪儿去啊？”
小栗子一时刹不住脚，险些一头撞进梁九功怀里。
梁九功却不慌不忙，伸出手往前一推，轻巧地卸了他的力道，随即就势一抓，牢牢攥住了小栗子的胳膊。
他微微俯身，那张保养得宜却深不可测的脸，逼近小栗子吓得煞白的面孔，似笑非笑。
“毛手毛脚的，冲撞了哪位主子可如何是好啊？”
小栗子看看近在咫尺笑容莫测的梁九功，又回头看看渐次逼近的令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求师傅开恩饶奴才一条狗命啊！”
他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两条腿止不住打摆子，梁九功甚至还没说什么重话，一道带着骚气的黄尿，顺着他的裤管流了出来，在地面洇开一小滩污迹。
令窈站在几步之外捻起帕子，轻轻摁在鼻端，眉心蹙了蹙，眼中掠过一丝嫌恶。
她瞥了一眼那滩污迹，又看向抖如风中落叶丑态百出的小栗子，冷冷道：
“有这胆子做出那等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事，却没胆子挨罚？如今还没将你怎么着呢，就吓成这般模样？
如此色厉内荏，不堪一击，当初是怎么生出那背主求荣，叛变投靠的心思的？”
梁九功听了，和煦地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雪白帕子，擦了擦方才攥过小栗子的手，随即上前一步，用那帕子垫着，捏住小栗子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
额头已是鲜红一片，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珠子，顺着眉梢蜿蜒而下，瞧上去极为骇人。
一双惶恐的眼眸里惊惧哀怜，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被梁九功死死掐着颌骨，只剩下急切的呜呜咽咽，挣扎着摇头。
梁九功抬眸和令窈对视一眼，阴恻恻笑道：
“这张嘴既然学不会说人话，只会把主子跟前听到的看到的往外递，搬弄是非，专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
那留着也是祸害。依我看不如寻副粗针麻线，结结实实地给它缝上，一了百了。往后也就清净了，再不用担心它胡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栗子拼尽全力挣脱梁九功的挟制，朝令窈膝行几步，知道如今能救他只有这位主子，在令窈脚边痛哭流涕。
“主子，奴才真的知道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主子饶奴才一命吧！奴才家中还有一位瘫在炕上不能自理的老娘，还有几个年纪尚小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全……全都指望着奴才过活。
主子！主子您大发慈悲，怜贫惜弱，看在他们无人照料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吧！奴才日后必定结草衔环，报答主子的大恩大德。
奴才这条贱命就是主子的，主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奴才绝无二话！只求主子……只求主子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