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从他哭的不可自抑的面容上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在发白的日光下微微拂动的花草,轻嗤一声。
“以前沁霜和我提过,说你是梁九功的徒弟,但梁九功对你很是一般,可以说是毫不上心。但我毕竟在御茶房待过,你也是我上任时调到御茶房来的。
以我对你的了解,认为你吃苦耐劳,能力卓着,虽然不善交际但也算是可堪大用,对于梁九功为什么不提拔你一直觉得纳闷。
直到上次索额图谋逆那晚,我被人追杀,当时就觉得蹊跷的很,小七和主子爷商议要接我先行离开避祸,此事极为隐秘。
可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又是谁,泄露了风声,让小七在来的途中被人伏击?
既然是他们父子私下商议的事,知晓的人定然是御前近身伺候的,在对乾清宫宫人逐一排查之后,我和你师傅的目光自然落在你的身上。”
令窈缓缓朝檐下走了几步,目光幽深。
“当时只是怀疑,未曾定论,直到这次直郡王迫不及待要将太子爷拉下来,他一个皇子远离御帐,他是怎么知道那时候赵昌不在御前,只有你小栗子和魏珠两人伺候左右。”
她说到魏珠二字,撇了撇嘴。
“魏珠这人我们先不说,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单单说你吧,虽说那时近前伺候圣躬,有头有脸的太监只有你们二人,但给你们打下手的少说有十几号人。
直郡王就算再得脸,再是皇子,若无内应暗中行方便,他如何能恰好在赵昌离开时闯了进来?
守门的太监,巡逻的侍卫都疏忽了不成?怎么就一个直郡王拦不住了?这其中的关窍,这恰到好处的‘巧合’,自然全赖于你。”
她倏地转身,凌厉的目光一扫而去。
“在暗中协助,给他递了消息,行了方便,是不是?”
小栗子瘫软在地,面如金纸,连求饶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他最后的侥幸也被这番话彻底泯灭。原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今日之局,不过是收网之时。
“若不是我机警,若不是阿齐善救助得时,如今我怕早已成了刀下一缕残魂了。”
言至于此,令窈神色陡然转厉,眼若寒星,语气森寒。
“恐怕不止这些,以前的那些风波我这些日总是觉得历历在目,夜半细思便觉惶恐。
绍兴黄酒和马奶酒那回,就算是我初来乍到不清楚规矩,为何御膳房在我上任第一日就做了金银盏,这种忌讳多的菜品。
塔布鼐那条老泥鳅,另可不讨个出彩也绝不会给自己添麻烦,定是有人吩咐,亦或者是二人狼狈为奸,一起给我下套。
龙目变色一事,怎么好巧不巧那盆多加了皂角的盥手清水偏生是我端给主子爷的,主子爷用膳盥手不是一次两次,那时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前头不知上了多少次盥手的清水,偏偏到我这里就出事了。
白果那次金厨娘去讨要白果为何御膳房连问也不问就给了,这等能吃也能害人的东西,御膳房一向看的极严,支领采买都有章程。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婆子就能轻易取得?真的是御膳房的人看我得宠上赶着巴结?我看未必吧!
这一桩桩一件件,但凡能和吃食沾染上的,能从你手下经过得,或是能在你的人情网里找得到人的,你都会趁机摆我一道,算计我一遭!
特别是御膳房塔布鼐,你们二人是不是都是你主子的耳目!我说的是或不是?”
小栗子呆呆地望着她,愣了片刻,实在未曾想到她能一瞬间将所有的事都想透了。他的秘密在这刻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暴露在被害者的眼前,再无遮挡。
他便是狡辩,便是嫁祸,亦或者是摇尾乞怜,也无济于事,横竖都是死,今日难逃一劫,将生死置之度外之时,小栗子脸上的惊惧胆怯在一瞬间退了下去,痴痴笑了两声。
“是!” 他嘶哑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主子猜得一点儿都没错。从奴才被安插进御茶房的那天起,奴才的任务就是盯着你,找机会除掉你。是奴才无能,几次三番精心布局,却都让你侥幸逃脱了。”
他直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令窈,颇有几分感慨。
“有时候我真是纳闷儿,主子爷他到底喜欢你什么?怎么就爱得那么深,连命都可以不要。
不是我棋差一招,谋划不周,而是我终究轻视了主子爷对你的心。如若不然,戴佳氏你早就在黄泉路上走了不止一个来回了!”
他冷笑连连,抓着袍角在脸上胡乱一抹,对着令窈不屑的啐了一口。
“主子方才说奴才背主求荣?”
“可奴才这个人自问最是忠心耿耿!只不过奴才效忠的主子,一直都不是你戴佳氏罢了!既如此,又何来背主一说?奴才不过是各为其主,尽心办事!”
“你倒是忠心。”
面对小栗子的鄙夷和无礼,令窈心中一片平静,澹然笑了笑,如沐春风。
“从觉得你有问题开始,我就在想该怎么样,才能既让你背后那只藏得极深老狐狸,心甘情愿地露出尾巴,又能趁机狠狠算计她一道,让她也尝尝这哑巴亏的滋味呢?”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状若疯狂的小栗子,一直冷眼旁观的梁九功。
梁九功将方才掐住小栗子脸时,沾染上的鼻涕眼泪狠狠在他的衣袍上擦了几下,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他向前踱了两步,站到小栗子身侧,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叹息而又讥诮的语气,咂了咂嘴,悠悠道:
“小栗子啊小栗子,不得不说你那些暗递消息、借刀杀人、不着痕迹挑拨离间的手段,有时候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几分。心思够细,下手够黑,也够能忍。但是啊……”
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盯他一眼。
“不认命,是真不成啊。你莫非真以为这次随驾塞外,我是真的病得起不了身,不得不留在静养,才给了你可乘之机,让你能暗中行事,协助直郡王闯帐,又恰到好处地,在主子爷跟前递上那些‘该递’的话?”
梁九功弯了弯唇角,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衣袖,垂眸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笑话,眼中讥讽更甚。
“还是说,你从未想过这一切,或许本就是我和主子故意给你的‘契机’,故意露出的‘破绽’,就等着你和你背后的主子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呢?”
小栗子如遭雷劈,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神色平静的令窈,和气定神闲的梁九功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梁九功那张写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
一个可怕到让他骨髓发凉的念头,在他脑海骤然一现。
“不……不可能……你明明……”
小栗子失神念叨着,最后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