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哈达那拉氏从屋内缓缓步出。脸上带着惯常的端庄持重,只是眼底深处一片鄙夷。
伶俐的仆妇立刻搬来椅子,放在小七身侧。
福晋款款落座,朝身后微一侧首,便见几个婆子搬着零零散散的东西,从屋内鱼贯而出,走到院子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客气地将那些东西尽数摔在了那拉氏的脚前。
那些信件如飞雪般,纷纷扬扬飘了一地。
几个婆子鄙夷的瞪她一眼,朝她身上啐了一口。
那火把是用松明扎的,烧起来带着松脂的苦涩香气,福晋似是不喜,捻帕在鼻下摁了摁,方道:
“侧福晋素来蕙质兰心、聪颖狡黠,在爷跟前,在我们姐妹跟前,也常是一副伶俐解语花的模样。只是,妹妹既然有这份聪慧,为何就不知稍稍藏一藏你这吃里扒外的铁证呢?”
她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信笺,语带讥讽
“这一封封书信,一个个信物,但凡是长了眼睛的,打眼一瞧,就知道妹妹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那拉氏的目光随着福晋的话,落在地上那些散乱的信纸上。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就像是寒冬腊月被人剥光了衣物,扔在冰天雪地里。
她缓缓蹲下去不顾仪态,不顾满地尘土,伸出手慌慌张张地将那些信纸一张张捡起,紧紧搂在怀里,好似那不是能置她于死地的罪证,而是什么举世无双需要拼死护卫的珍宝。
奈何信件太多,散落得到处都是。她捡了这张,掉了那张,即便她小心翼翼的捂在怀里,依旧有纸张不断从她颤抖的手臂间滑落。
而地上,还躺着十几封未曾捡起的。
那拉氏挣扎了片刻,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捡拾,仰起脸,狠狠瞪着福晋,咬牙切齿道:
“你有什么冲我来!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福晋嫣然一笑,将手里的帕子一挥,一根葱根似的手指,直直指向那些散乱的信件,声音柔缓,却字字诛心:
“妹妹这般宝贝这些破纸烂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上面写的不是些背主忘恩,里通外合的腌臜事,而是哪位情深意重的情郎,给你写的互诉衷肠,私定终身的鸢笺呢。”
“你胡说什么?”
那拉氏羞愤不已,脸色涨的通红,如此情形之下却是一滴泪都没有,只有满腔的委屈愤懑。
她把噬人的目光倏忽一转落在正中坐着的小七身上,在触及那张刚毅的脸庞时,恍若冰雪消融,只剩下一片柔情,咬了咬唇,缓缓问道: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夜色极浓,清风吹不了沉云,压下就是漆黑不见五指。
那十个侍卫高举着火把只把那拉氏围在中间,小七和福晋远远坐在廊下,背后是屋子里的灯火阑珊。
檐角投下的光影刚好落在小七衣襟之上,让他的面庞隐匿在晦暗之中,辨不出神色,唯有一双眼眸清冽如星,亦冷冽如冰。
“你想说什么?”
那拉氏慢慢松开手任由那些宝贝似的信一一零落在地,她颓然泄了怒气,整个人瘫坐在地,烈烈火光照的她脸上暗暗发黄,顺着眼角一道淡淡光流蜿蜒至腮边,凝出一滴泪没入衣袍里。
“白纸黑字,这些信纸上写的全都是爷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作息行踪,事无巨细……”
福晋的声音顿了顿,脸色忽的涨红,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愤。
她身后的一个婆子见状,梗着脖子,带着满腔的鄙夷,替她补上了那句最为不堪的话:
“甚至连你和贝勒爷床笫之间的私密言语,也写了上去!真真是下作!无耻!”
“爷那么宠你,为了你闹出多少风波来,那段日子满城都在说爷强取豪夺,霸占民女。
朝堂上有多少折子是参奏爷的,连主子爷都因此对爷冷了几分,闹得额涅和爷大吵一架,母子失和,便是到如今额涅对爷都是淡淡的,不复以往亲厚。
爷为了你背负了多少骂名,却半点怨言都没有。可曾因此有半分亏待过你?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西院的侧福晋是最得脸的?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说吧,写给谁的?”
面对福晋的厉声质问,那拉氏充耳不闻,她只是深深吸口气,越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和婆子,把那满眸的泪光望向小七。
小七薄唇紧抿,眸光似秋霜,带着杀尽百花的肃杀,却淡淡的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卑微如尘埃,不值一提。
那拉氏缓缓张口,声音缥缈,恍如隔世般。
“爷想知道,奴才知无不言。只是爷心里怕是早已知晓奴才写给谁得了吧,奴才不骗爷,正是他。”
她撇开那些信件,膝行至阶下。
福晋大惊失色,生怕她狗急跳墙,大喝:
“拦住她!”
小七却扬起手,侍卫上前一步又纷纷退了回去。
福晋蛾眉紧蹙望了小七一眼,随即满眼戒备地盯着那拉氏,全身紧绷。
那拉氏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她只是艰难地行至阶下。在所有人惊疑警惕的目光中,轻轻握住小七垂在膝上的手。
小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但最终,他还是任由她握着。
那拉氏小心翼翼摊开他的手掌,将他修长的手指抚平。然后以指为笔,在他宽厚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划过掌心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
小七垂眸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个字在她指尖逐渐成形。沉沉的眸光波澜不惊,神色一片平静。
那拉氏写完最后一个笔,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一瞬,而后迅速收回。仰头,凄婉哀绝望着他,似是欣慰似是感慨道:
“我就知道,爷其实一清二楚。”
她往旁一歪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垂下头不再言语,那低垂的头颅如枯荷折枝,覆于水面,露出 一抹白皙的后颈,一副将生死荣辱悉数交付,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不说,那我来说。”
小七抬眸把目光移到暗沉的夜色里,声线空灵,似在她耳边又似在云端,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我的长女元禾其实不是我的孩子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院内众人神色各异,目瞪口呆,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拉氏又看看望着远方的小七,不知说何话。
福晋瞪大眼睛,方才的浑身戒备,陡然化作惊疑,不可置信的望着小七,又神色复杂的扫了那拉氏一眼,侧首和自己的乳母交换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