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爷的话,方才您去咸安宫看二阿哥那会儿,府里的管家洪安确实来回过一趟话,说是她在爷您前脚进宫后不久,就出门去了。
说是去前门外头的银楼和绸缎庄,置办些时新的头面衣裳。洪安说,瞧那架势,怕是得逛上好一阵子,晌午都过了,也还没见回府。”
小七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阴沉,睫羽微垂,半遮半掩下可窥眼眸里暗流涌动。
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犀角扳指。那寸许宽的扳指在他手指间转动得飞快。
他未置一词,只那周身骤然冷下的气息和紧绷的下颌,已是他动怒的征兆。
小七素来性子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怒火中烧,也多是这般暗自波涛汹涌,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反倒更让人心头发怵。
福禄在一旁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跟着讷讷不言。
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轿子吱呀响着,一旁的市井街市喧哗热闹。
“我早起进宫前,让你们带给她的话,你们没说?”
“爷明鉴!您吩咐的话,奴才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耽搁。您还没出府门,奴才就亲自去她院里,一字不落地把您的话传到了。”
“那她怎么还敢赶着我前后脚出门去?我不是说了,今儿天好,想起那年初次接她回京时,在宫外那小院子里,她摘了院里的板栗,亲手做的板栗糕,味道甚好。
让她今日得闲,就在府里再做些,做好后让弘曙那孩子,亲自送些进宫,给阿玛和额涅也尝尝。
一则,是让二老尝尝孙儿府里的点心,全了孝心;二则,也让弘曙多在他玛法、玛玛跟前露露脸,走动走动,日后也好为他讨恩典。”
小七紧蹙眉头,定定的看他一眼,脸上已是寒霜一片,望之生畏。
“这话,我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她听不明白?为何不在府里好生做她的板栗糕,教导弘曙,偏要在这个时候,又跑出去?
是觉得我这个贝勒的话,可以当成耳旁风,还是觉得弘曙的前程,抵不过她出去这一趟重要?”
福禄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百口莫辩,欲哭无泪。
“爷,您的话,奴才真的是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当时也只回了句‘知道了,让贝勒爷放心’。
可她非要出去,奴才们又能怎么着?总不能……总不能关着她,不让她出门吧?”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委屈和无力。
小七缓缓闭上了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心里一片寒凉,心底好不容易生出的花,曾带着几分骐骥常想二人的以后,旋即被凄风苦雨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荒芜。
那痛心里夹杂着被轻视被辜负的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与释然。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他喃喃了一句,复又睁眼,侧首问福禄。
“福晋知道这事吗?”
福禄见他那副样子,心里惶然,小心翼翼劝了一句:
“爷,您千万保重身子。为了这么一个人实在不值得啊。天下好女子多了去了,爷您龙章凤姿,身份贵重,什么样知冷知热温柔贤淑的找不着?何苦非要在她身上这般动心费神,白白伤了自个儿的心。”
“什么动心不动心。我只是觉得我跟她,好歹也做了十年夫妻,生儿育女,同床共枕。
十年……就算养只猫儿狗儿,也该有些情分了。却没想到,到头来,竟还比不过旁人几句话,比不过外头那些浮花浪蕊。”
他的神情在瞬间掠过一丝寂寥,但很快便被冷硬所取代。摆了摆手,不愿再提。
“不说这些了。我只问你,福晋到底知不知道她今日出门的事?”
福禄点头道:“福晋是知道的。但一句话也没说,既没拦着,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让她早去早回。”
小七微微颔首,脸上的一丝心痛和不解,似临街包子店蒸屉上袅绕的水汽,被秋风一吹散的一干二净,只余下沉沉的眸光。
“这就好。”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既如此,你去知会她一声,就说我已经从宫里出来了,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回府。问问她,我早上吩咐的板栗糕,做得怎么样了。”
福禄愣了愣,似是不明白他这多此一举的意义,但还是应了声嗻,快步往回走去。
秋风瑟瑟,吹得轿帘起起伏伏,欲合还飞,遮遮掩掩中漏进一丝天光,照在让他凛冽的眉眼之上,清凌凌的眸光里翻涌的是挡不住的杀意。
待那拉氏回到贝勒府时,天色已擦黑。
暮色四合,将这座毗邻后海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之中。
她一个仆从也未带,孤身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脚步轻盈,甚至带着几分雀跃,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径直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一路穿廊过院,行至她所居的西院,来到自己那个小巧精致的院落门前。
只见两扇黑漆门扉紧闭,四下寂静无声,与她清晨离去时一般无二。
那拉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嘲讽这贝勒府看似规矩森严的守卫,她这么个大活人,如此进出也不是一两回了,偏生谁也没有发现,由得她来去自如。
那拉氏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门,目光一触便见沉沉夜色中,影影绰绰立着数道模糊的人影,而院子的正中,廊檐之下,似乎正有一个人端坐着,姿态沉稳,仿佛已等候多时。
她脚下一顿,不知该进该退,还未思量明白,不知哪里骤然而起十来根火把,燃燃烧起,照的院子里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她心中大骇,不觉后退一步,转身欲走。
可来路已被切断,几个手持长刀的侍卫已经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已是出鞘半寸,那一线雪亮刀刃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映在她风流婉转的眉眼上,那拉氏下意识伸手挡了挡,不觉又转回身去。
待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形之时,那张芙蓉面顿时白了下去,连嫣红的唇也只剩下一片惨白。
小七正端坐在廊下一张紫檀木圈椅中,身子微微后靠,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指间那枚犀角扳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气定神闲地望着那拉氏,脸上无波无澜,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期待已久。